周妙安的话音未落，韩执已摇头晃脑地退到床尾，锦靴碾碎了地上未及清扫的艾草。他望着岳母袖口的缠枝莲纹在苏轸眼前晃动，耳鸣声里漏出模糊的 "亥时" 二字。
“我不累......不累......”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音量高低。周妙安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抓不住的烟，他却本能地缩手，目光仍钉在苏轸腕间的玉镯上。
二西瓜忽然在暖阁里打了个哈欠，眼尾的朱砂痣随着呼吸舒展。这景象让韩执心口一松，耳内的嗡鸣竟退了半分，已经能模糊地听见月萍换襁褓时棉布摩擦的窸窣。
小西瓜则伸出粉拳，砸在锦褥上发出闷响，似乎是在睡梦中还不安分。
稳婆此时就是凑了过来，道：“韩郎君，苏娘子刚刚生产，身上还脏着，可否让老身先替苏娘子擦擦身子。”
韩执的目光从苏轸腕间的玉镯上挪开，落在稳婆布满皱纹的手上——
那双手正握着温水浸过的布巾，水汽氤氲中，他看见稳婆袖口的艾草屑簌簌落下，忽然想起三日前苏轸熏艾安胎时，也是这样的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脏着？”
“韩郎君，需得擦去秽气，不然要染了风寒。” 年长稳婆的声音隔着毛玻璃般的耳鸣钻进来。
韩执咽了口唾沫，最后看了看苏轸，只能点点头，自己出去了。他靠在廊柱上，听见产房内稳婆换布的窸窣声，听见程夫人压低的抽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的人，就只剩下四位长辈了。而苏轼和苏辙，也是被苏洵赶着去客房睡觉了。
“韩官人，您可以回屋歇歇了。”
此时的两个稳婆已经出来了，对着韩执说道。
“老身替苏娘子擦净了。” 年长稳婆的声音穿过最后一层毛玻璃，韩执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水汽，“喝了半碗参汤，睡沉了，脉象比先前稳当。”
“好......”
韩执点点头，也没有顾及到周围的几位长辈。
周妙安看着他这个样子，不免有些担心。此时月萍抱着小西瓜走出来，而小家伙此时正在啼哭，响亮的哭声震得韩执耳膜发疼，却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层嗡鸣。
韩执的肩膀在小西瓜的啼哭声中猛地松弛下来，仿佛有根紧绷的弦突然断裂。他怔怔地望着月萍怀里挣动的襁褓，看见男婴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
“郎君......小西瓜又哭了。”月萍也有些急。
韩执则是走上去，轻轻接过了小西瓜，道：“我来吧，我照顾着就好。”
一边说，韩执就一边往房间里走去。此时两家人，无不是在担心两个晚辈的情况——一个昏迷过去了；一个似乎是有些......
神志不清？
“小西瓜乖......” 他低头看着襁褓里挣动的小人儿，轻声哄道。
此时的他已经坐到了床边，周妙安担心韩执一个人照顾不好两个孩子和苏轸，只得先让韩卓苏家两位长者先回去休息。
她自己则是跟着进了屋。
“执儿，让我抱抱吧。” 周妙安伸手去接小西瓜，却见韩执像被惊醒般猛地抬头，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怔忡。
周妙安想接过孩子，韩执却本能地侧身避开，襁褓里的小西瓜被这动作惊得又哭起来。韩执连忙轻轻拍着襁褓，又哄了起来。
韩执的手掌在小西瓜后背轻轻地拍着，力道轻重均匀。估计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个怎么回事，可惜的是他也没注意到。
小西瓜最后终于是又睡下去了，韩执才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把小西瓜放回了二西瓜的旁边，然后重新坐定。
韩执的指尖在小西瓜襁褓边缘停留许久，直到确认孩子的呼吸彻底平稳。
周妙安替他斟了盏温茶，茶汤在盏中晃出细碎的光，道：“执儿，你也在这里站了许久了，先喝些茶水吧。”
韩执点点头，接过了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周妙安也是已经坐在了韩执的前面，笑道：“方才我也是瞧到了，你方才哄着小西瓜的样子，倒不像是第一次当大人的。”
韩执愣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是这样的吗？”
周妙安笑了笑，道：“当年你大人抱你时，手抖得能洒了半盏茶汤，哪像你这般......你当时哭闹也大声，但是你家大人就是不会抱，你哭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是......是嘛......”
韩执一听，顿时脸上一红，茶盏在手中微微发颤，温热的茶汤险些泼在衣襟上。周妙安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眼角的笑纹里漾着柔光：
“可不是么？你大人当年抱着你，跟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哄得满头大汗，你倒好，哭得比杀猪还响，把后院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不像你大人，但是你的小西瓜和二西瓜，也不像你。”
韩执眨眨眼，道：“啥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不似你大人，不会抱孩子；但是小西瓜和二西瓜不像你，总是安安静静的，哭闹少。”周妙安笑着说道。
周妙安指尖叩着茶盏边缘，银簪上的珍珠随笑意轻颤：“你三岁那年出疹子，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滚烫的小脸蹭得我袖口全是泪。如今抱着自己的孩子，倒晓得用襁褓角擦他的眼泪了。”
韩执低头望着空了的茶盏，道：“母亲总说我像大人，可我瞧着小西瓜......”
“像你小时候犟脾气，” 周妙安替他续上热茶，“你大人抱你时，你哭得能掀翻屋顶，哪像这俩孩子，在你怀里倒安稳。许是知道你吃了苦，便乖顺些。”
韩执听了，也是笑了，继续喝了一口茶。外头子时的钟声响起，周妙安也起身，道：“好了，到子时了。你也累了一日，该是好好歇息了。”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说不得八娘也要睁眼，陪你一起过中秋哩。”
说完，周妙安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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