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了多少?”
完颜拔离速没立刻应声。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旁边的亲兵,往矮坡上走了几步才站住。
靴底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嘎吱嘎吱响。
“夜里看不清。”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冲进去的时候阵型乱了,退出来的时候挤成一团。
营帐是空的,火把是晃子,一千人挤在营帐边上掉头,黑灯瞎火谁也看不清谁。
我们被耍了,好像是一群蠢蛋!”
斡鲁补没追问,静静等着。
完颜拔离速回头看了一眼坡下那些骑兵。
马背上空了好些鞍子,空鞍的马低着头在风里站着。有几个骑手盔也没了,脸上糊着泥和血。
有个骑兵趴在马背上,后脑勺豁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马鬃染成一绺一绺的暗红色。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折了一百多。”他顿了顿,“没一个是明军杀的。”
斡鲁补眉头拧起来,想骂人,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完颜拔离速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眼里一丝笑意也没有。
“卢俊义根本没追。他把火把一亮,我们就退了。黑灯瞎火一千人挤在营帐边上掉头,马踩马,人撞人。
有个百夫长被挤下马,后面的马收不住,踩在胸口上,真是他娘的!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停了一下,把手套扯下来。
手背上一片青紫,是指甲掐进去的印子,最深那道已经破了皮,渗出来的血珠凝成了暗褐色的小点。
“明军在营里看着我们跑,一动不动。就站在营门口,火把举着,看着我们踩自己人。
大金勇士,我觉得我像一个蠢材!”
斡鲁补沉默了。
坡下的马打了个响鼻,风卷着碎草从两人中间刮过去。
“回城。”完颜拔离速把手套重新戴上,,“我去跟将军说。
你带弟兄们先歇一歇,天亮之前让他们把伤口裹上。”
燕京城,府衙后堂。
完颜宗辅一夜没睡。
天刚亮,门外脚步声急促。
亲兵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将军,拔离速回来了。”
完颜宗辅站起来得太急,完颜拔离速进来的时候甲上还带着夜露,跪下行礼,头低下去,半天没抬起来。
肩甲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被屋里的热气一熏,顺着铁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折了一百多。”他瓮声瓮气地说,“明军有准备。营帐是空的,灯笼是幌子,卢俊义在暗处等着。
末将冲进去才发觉不对,他们营门口的火把是故意点给我们看的。
调头撤的时候踩踏折了些人。明军没追,就站在营门口看着我们跑。”
完颜宗辅没说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
“没追。”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完颜拔离速没应。
“偷袭不成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完颜拔离速心里发凉,“明天正面打吧。卢俊义来了,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给你钻空子。
今晚空营是给咱们看的,明天火炮就是给咱们听的了。
唉,这些明国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这群人以前都像是羔羊一样乖巧,可是现在都是魔鬼一样!
那个王伦,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完颜拔离速抬头想说什么,完颜宗辅已经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错。明军有准备,说明他们来的就不止是火炮。
你去休息,把剩下的弟兄们安顿好,给他们一人弄一碗麦饼,还有一些肉,都加进去。
吃完了让他们把刀磨一磨。”
完颜拔离一脸愧疚的离开。
完颜宗辅还盯着那张图,他站在原地,突然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上京,想到了完颜宗翰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想到了与皇帝、大臣们议论的内容,这一刻,他都开始疑惑,这一场守城战,是不是落入了一个陷阱?
或者说,他压根不该来这里逞强?
似乎,从某种角度来说,不管输赢,他完颜宗辅都是小丑了。
.........
次日。辰时。
太阳从燕京城东南方向升起来,把城砖上的霜晒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完颜宗辅站在南城楼上,身后是完颜拔离速、耶律阿古、几个千户、几个百夫长,还有燕京府衙的推官和通判。
文官们脸色发白,有个年纪大的,手扶着城垛,身子一阵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亦或者是很害怕。
没人说话。
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旗角抽在旗杆上,啪啪地响。
城外,明军阵列从南面铺过来,像一道缓慢移动的铁灰色潮水。
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不是震天响的擂鼓,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让人胸口发闷的低响……那是成千上万只靴子同时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步兵在前,长矛如林,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寒光,排成笔直的横线,每走一步便往前推一截。
骑兵列在两翼,马匹毛色一水儿的整齐,左翼青骢马,右翼黑鬃马。
骑兵盔甲鲜明,端坐马背,马刀还没出鞘,刀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中军大纛下,四十门火炮已经架好了位置。
每门炮旁边站着四个炮手,装药、压实、装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练了千百遍。
完颜宗辅的目光停在火炮阵列后方。
巨大的木臂一根根竖起来,民夫喊着号子拉绳索,木臂吱嘎吱嘎地往上升。
他数了一下,至少三十架。
每架旁边都堆着整整齐齐的石弹,有的石弹外面裹了油布。
城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投石机……”一个千户低声说,“他们这是要把燕京砸平。”
完颜拔离速没吭声。
他盯着那些裹了油布的石弹,脸色跟猪肝一样。
耶律阿古忽然抬头,伸手指着明军阵列后方那片天空,指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完颜宗辅顺着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巨大的球体正从明军营帐后方缓缓升起,球体下方吊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人影晃动。
球体表面涂成了暗红色,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猛禽,线条粗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燕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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