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隶应华郡的郡治芝桑县是入京运河的一处枢纽,其繁华程度完全不输其他大县。县里的码头颇具规模,放眼全天下也排得上号。钱粮盐茶、石料木材、铜铁陶瓷、绫罗绸缎,载运它们的船队一眼望不到头。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船上下来,在鱼龙混杂的码头根本不起眼。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老人一手策划了让各州官吏胆战心惊的刺杀。
整个六月,连同京官在内的三十八位高官死于非命,要么死于床榻,要么死于进京途中,朝野上下无不震动。以都察院左御史宋鹤卿为首的数十位言官联名弹劾户部尚书徐恺之,再度掀起倒徐大势。
然而,老人并不在意这些。什么贼寇截杀,什么官场斗法,都是远在天边的事,哪比得上在茶楼小酌一杯来得重要?
这已经是他此生第四次踏上东直隶的土地了,离东都圣京,那座天下首善之城还有段距离。时间有点紧迫,不过,他愿意在这座热闹城镇多停留一会,享受最后的安逸时光。
茶楼内五六个客人聊着今年充满血腥味的官员大考,议论着有多少官员未能到京,多少高官倒台,又有哪些人走马上任,哪些人一鸣惊人。
有个锦衣公子说谏议大夫元士兰直言敢谏,一针见血地指出国之弊病所在。有个年纪稍长的的中年人说翰林学士赵丹青才德超群,那份治安九策几乎为中兴之策,写出这份奏疏的赵丹青将来绝对是能接替内阁首辅石清源的储相。
据小道消息,那位赵丹青曾在国子监沉寂十多年,还曾是石清源的门生。石老任礼部尚书,又是内阁首辅,赵丹青三十多岁便能平步青云,实在让人羡慕。
至于那位夹在老首辅徐敬衡和新首辅石清源之间的徐恺之,意见出了分歧。
一方说徐恺之为国之蛀虫,大奸似忠。另一方则说徐恺之是位能臣,虽然私德败坏,但敛财手段可谓天下第一,若没他,这两年的北方战事非得把国库耗光不可。徐恺之固然有罪,可皇帝急于卸磨杀驴的手段实在令人寒心。
不远处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老人沉默无言,只是吃着碗里的花生米,就上一口乌龙茶。
门口的帘子一动,带来一阵清香。茶楼的空气几乎凝滞,只因为那个娇艳至极媚骨天成的女人。女人并不说话,直接坐在了那位耄耋老人的对面。
爷孙女?孙媳妇?因为过大的年龄差距,茶客们自然而然想到了隔代亲,谁也不好意思继续瞄着那小娘子偷看。
“好久不见。”
“其实我不想过早碰到你,可想来想去,路上还是有个伴比较好。”
“我不会让你到京城。”
“巧了,我也不奢望进京。”
老人和女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声音小到只有他们能听见。
“听听,你这个好伯乐,他们这帮年轻人刚才可是在点评你寻来的千里马呢。反观我的后人,就里外不是人咯。”
女人轻轻得意地笑:“是吗?我可以让那个男人开恩,给你后代一个美谥,令仪令闻也能继续活下去。”
“代价呢?”
“没有代价。我看那个男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就是在等一个台阶。”
老人突然笑了。万年前叱咤风云的蛊雕,如今的大魏隐相梦行云,竟然会做免费买卖?天道不行,妖魔掌国,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徐应山推出备好的茶盏,为她斟满一杯温茶。茶盏出自以青翠釉色着称的常窑,托在女人纤细的手掌里,一时分不清是茶盏太大,还是女人的手更为小巧。
梦行云低头嗅了嗅茶香,是很普通的乌龙茶。
“城南的茉莉开了,可有兴趣看看?”
“一片花田,有什么好看的。莫非你是嫌弃这茶普通,不如那茉莉花茶?”
“不,我只是好奇。你一生四次踏足直隶,怎么都会先在芝桑县落脚。这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发妻故乡,值得留恋。”
梦行云睁大双眼,就像听到一个无比惊人的消息。
徐应山点头颤笑:“她不可能出现在你们的密档里。想当年,芝桑只是座小城。”
“故人旧物都已不在了。” 梦行云打断了老人的遥想。
徐应山和她对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杀气,更无算计,眼底仿佛沉淀着一潭秋水。清亮,明澈,又有一抹独属于秋天的忧郁。
“史书记载你的左眼可观测气运,右眼可蛊惑心神。你现在这眼神,我看怎么像个深闺怨妇。”
梦行云自嘲苦笑。深闺怨妇?她连“怨妇”这个词都担不起。“我可不是深闺怨妇。我上一世从未出阁,连寡都没得守。大抵是我命中与情无缘。”
“这成什么话,我就不信你这姿色会一世无夫。” 徐应山刻意提高声音,引得茶楼内众多青壮客人投来目光。
“老爷子,您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要嫁的是能一统天下的盖世英雄。如果找不到,最起码是懂得行军打仗,体恤读书人的将门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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