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州的冬天比云岭关还要难熬。
不是因为更冷,而是因为这里的风没有来处——四面都是低矮的丘陵,风在里头转来转去,出不去,人待在里头,总觉得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恒是土生土长的高平人,打小就觉得这个地方憋屈,所以十八岁从军,跟着顾长翊去了北境,在真正的风里待了十几年,再回头看高平,越发觉得它小。
但他还是得回来。
顾长翊把这件差事交给他,他就得来。
他换了身布衣,骑了匹不起眼的杂毛马,孤身入城,连个随从都没带。城门守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问了声从哪里来,他说从云州贩布,守卫抬手放行,连包裹都没仔细看。
周恒进城,没有直奔守将府,而是先去了一家叫“远香”的小酒馆。
这家酒馆三十年前就在这条街上,他小时候常来。老掌柜走了,现在是他儿子在经营,但招牌的烫酒配腌萝卜没有变。他要了一壶,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喝,慢慢等。
没等多久,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生得高瘦,颧骨有些突,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这就是徐昌,高平守将,当年和周恒一起从军的旧友,后来走了不同的路。
“老徐。”周恒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来,先喝一口。”
徐昌看着那杯酒,没动,“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的。”
“是不是叙旧,喝了再说。”周恒自己先喝了一口,“你看我像是来打你的吗?”
徐昌沉默了片刻,端起酒喝了,然后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让你来的?”
“嗯。”
“他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周恒道,“王爷的意思是,高平州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想守的,守;不想守的,别拦着我们过去,就算你仁至义尽了。”
徐昌盯着他看了很久。
“就这些?”
“就这些。”周恒把酒壶推到他面前,“王爷说了,他不为难自己人。你当年走胡律达的门路补这个缺,这不是你的错,那个时候,不走他的路,就没有路走。”
“可我是胡律达的人。”徐昌声音有些涩。
“你是高平人。”周恒看着他,“我记得你当年说,最想做的事是让高平的百姓日子好过一点。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知道。”
徐昌没有再说话,手指按在桌面上,慢慢用力,又慢慢松开。
周恒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把酒钱压在桌上,低声道:“王爷三日后动兵,走高平北面的山路。你只管什么都不知道。”
他拎起外衣往外走,走到一半,徐昌在身后开口:“周恒。”
周恒停下来,没回头。
“你们,能赢吗?”
周恒沉默了片刻,才道:“王爷立旗的时候,从来没打过没把握的仗。”
他推开门走出去,外头的风扑面而来,把酒馆里的温热一下子卷散了。
……
三日后,顾长翊的前锋悄悄过了高平北面的山路,连一个守卫都没有遇见。
宋祁骑马跟在顾长翊身边,看着这段畅通无阻的山道,忍不住低声道:“徐昌真的开口子了?”
“开了。”顾长翊也低声道,但眼睛没有往山路看,而是看向东面,那边的天色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传令下去,过了高平,轻装急行,不许生火,不许喧哗。”
“是。”
“还有,”顾长翊停了一下,“等这件事了结,让人给徐昌送一封信,问问他高平州有什么缺的。”
宋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点头应了。
队伍在夜色里悄悄向东推进,旗帜卷起来收好,马蹄上裹了布,脚步声压得极轻。顾长翊走在前列,望着远处的方向,眼神沉静。
胡律达的三万人现在在哪里?还在官道上来回踱步,等着他的命令。
他不知道高平已经开了路。
这就够了。
只是,顾长翊心里还有一件事。
周恒回来的时候,顺道带了一个消息——从高平往南,有人在城中散布消息,说北荣先皇的遗腹子在南周皇宫里,被萧禹养着,是用来牵制北荣世家的筹码。
这消息在高平传得很快,徐昌的部下里也有人信了。
顾长翊当时听了,没有说话。
青阳的事,他早就知道一些。母亲临终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他没来得及完全听清楚的话,但“孩子”和“护着”这两个词,他记得很清楚。
他原以为这件事会在镜月城里悄悄埋住,没想到胡律达挖出来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消息会影响多少人,而是——
这个消息传到叶南雪那里,她会怎么样?
他知道南雪,她心软,护着人护得死心塌地。一旦青阳的处境变得危险,她不会袖手旁观。
而叶南雪一旦要做什么,萧禹能不能拦住她,他没有把握。
风从山路上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薄薄的雪意。顾长翊裹紧了身上的甲衣,继续往前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只是“以后”这两个字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压着的石头,不算太重,但一直都在。
队伍在夜色里越走越深,旗帜收着,灯火灭着,像一支沉默的洪流,悄悄涌向东方。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正是顾长翊想要的。
但宋祁在夜行的第二个时辰,忽然发现前方探路的斥候迟迟没有回来——原本说好一炷香的时间回报,现在已经过了两炷香了。
他策马靠近顾长翊,低声道:“王爷,前面——”
话没说完,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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