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厂长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恍然大悟,他“哦”了一声,往后靠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沉吟了半晌。院子里的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嗡嗡作响,扰得人心烦。
山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厂长,生怕他吐出个“不知道”。
过了约莫半支烟的工夫,马厂长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激动地回答:
“有了!你去兴隆县西关路南,那儿新开了一家小型蒸汽锅炉厂,厂长叫倪正泼,是我老熟人。你去了就说是我老马让你去的,他肯定给你最低价,质量也错不了。”
山娃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地,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猛地站起来,紧紧握住马厂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激动带着感谢地说:
“马哥!太谢谢你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客气啥!”马厂长笑着摆手回答,又呵呵的笑着说:
“呵呵!都是老熟人了,信息共享嘛!互相关照是应该的,这点事何足挂齿啊。”
山娃也顾不上多寒暄,心里记挂着锅炉的事儿,只觉得浑身的劲儿都回来了。他匆匆道了谢,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到大院里,骑上自行车一路向西,朝着西关的方向,飞快的骑行而去。
深冬的寒风,裹着点煤烟子的味道,刮过西关的柏油路。西关蒸汽锅炉厂的大院就坐落在路边,院墙是红砖砌起来的,墙头上爬着几株干枯的拉拉秧,风一吹,簌簌地响个不停。南侧的车间厂房,空旷而宽阔,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几扇大铁门半敞着,能瞧见里面堆着的钢管和铁板,锈迹斑斑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暗哑的光。
北侧临街的一排平房,是厂里的行政管理办公室,灰扑扑的墙面上,用红漆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大字,字色褪得发淡,却依旧看得真切。西侧是几间大库房,铁大门上,都落了锁。
山娃骑车来到了大门口,笑呵呵地和看门的老头打过招呼,推着自行车,走进水泥硬化的地面,把车放进了车棚,朝着中间那间挂着“厂长办公室”木牌的房间走去。脚下的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了“擦擦”的响声,他心里也跟脚步声在思量——刚承包下服装厂,家底没什么钱,只有县里给协调的五万元贷款,作为启动资金,就盼着能换台像样的蒸汽锅炉,把整栋楼房都能取上暖,再能够让熨烫车间的开起来,好恢复生产。
走到门口,他停了停,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中山装,这才抬起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笃笃笃!”三声轻响,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进来!”屋里传来一声应答,声音洪亮,带着点爽朗的底气。
山娃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油墨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张深色的老板桌,占了半间屋子,台面上堆着厚厚一摞图纸,红蓝铅笔的线条在白纸上纵横交错。老板桌后面,坐着个男人,和他年纪相仿,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算高,国字脸,颧骨微微凸起,浓眉下一双大眼睛,透着股精明劲儿。头发是利落的寸头,根根立着,一身藏蓝色的人民服,洗得板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见他进来,男人放下手里的铅笔,脸上漾开一抹笑,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动。
“请问你有啥事吗?”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听着格外亲切。
山娃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就有些拘束起来。他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拘谨地说:
“我是小汉沟锅炉维修厂、马厂长介绍来的,说是让我来找倪正泼厂长。”
男人一听,眼睛亮了亮,立刻放下手里的图纸,从椅子上站起来,步子迈得稳稳的,走到老板桌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边承认着回答,一边又问:
“哦!我就是倪正泼。你是?”
“你好!你好!”山娃赶紧伸出手,和倪正泼的手握在一起,对方的手掌粗糙,带着厚茧,是常年摸着铁器磨出来的。他连忙自我介绍,又把来意说清楚:
“我叫赵山娃,刚承包了县里的服装厂。厂里那台老锅炉快趴窝了,想换一台蒸汽锅炉。马哥说你这儿有,我就寻过来了,问问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
倪正泼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屋角的暖气管子似乎都颤了颤,眨了眨双眸说:
“哈哈哈!那你可算来巧了!前些天刚有人顶账,拉来一台一吨的立式蒸汽锅炉,九成新!看在马哥的面子上,三万块钱,给你!”他拍了拍山娃的肩膀,语气实在,又补充道:
“不瞒你说,这锅炉新的得五万多,你拿去用,绝对合适!”
三万块?山娃心里猛地一喜,像有朵烟花“嘭”地在心头里炸开。他早就打听了行情,这个价确实捡了大便宜。可欢喜劲儿刚冒头,就被现实压了下去——现在启动资金太少,能少花点是点,他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讨价还价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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