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的话音落下，航行控制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虽然从理智上讲，竟然并不支持这个决定，但既然是城主下令，她还是飞快地在操纵台上敲击了几下，将新的导航坐标输入灯塔的主控系统。
“航向已修正，目标方位东南偏南十七度，距离约两千三百公里。”镜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预计到达时间，大约半天。”
随着引擎的嗡鸣声略微调整了频率，整座灯塔在八千米高空中缓缓转向，庞大的铁壳身躯在云层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那片能量异常的坐标方向平稳推进。
半天过后，灯塔的航行速度逐渐放缓。
控制室内，镜南站在主屏幕前，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滑动，将下方的实时画面逐级放大。
屏幕上的图像从模糊的云层轮廓逐渐变得清晰，越过稀薄的云絮，底下的地表景象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众人全都紧盯着屏幕，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镜南皱了一下眉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又敲了几下，沉声道：“调高分辨率。”
画面再次刷新，图像从模糊的远景切换到更细致的近景模式。
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底下那片景象。
那是一片血肉海洋。
暗红色的地面像被某种巨大的生物组织整体覆盖了一样，从屏幕的左边缘一直延伸到右边缘，看不到尽头。
地面表面起伏不平，布满了类似血管和筋膜的网状结构，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在这片血色海洋的正中央，密集地分布着上百个巨大的血肉高塔。
那些高塔每一座都有两三百米高，塔身表面覆盖着暗灰色的硬质外壳，外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和裂隙，从裂隙中不断探出粗壮的血色触手，像章鱼的腕足一样在空中和地面挥舞探扫。
触手卷住地面的岩石、废墟残骸和泥土，然后缩回塔身的裂隙中，将那些无机物吞入塔内。
而那些高塔的底部，正源源不断地爬出各种体型巨大的怪物。
有的只有几米高，六条腿交替迈动，像潮水一样从塔基的出口涌出，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有的体型庞大到上百米，浑身覆盖着重型甲壳，每一步踏下去都会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凹陷。
还有一些长着巨大翅膀的飞行单位，正从塔身中段的开口处腾空而起，在低空盘旋。
纵然在场众人全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猎荒者、城防军指挥官、控制室主管，哪一个不是在地面和噬极兽打过无数次交道的人，哪怕是查尔斯这个废物，小时候也有机遇。
但此时此刻，看着屏幕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血肉工厂，所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维克托率先打破了沉寂：“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些血肉高塔底部的触手仍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将周围的岩石和泥土卷进塔身，然后吐出更多的怪物。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站在控制室角落里的查尔斯，此刻的眼神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盯着屏幕上那片血肉海洋，查尔斯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变得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几秒钟后，查尔斯忽然大笑起来。
“那就是神。”查尔斯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那就是光影之主，那就是光影之主啊。”
很多人都不知道查尔斯之所以能够在灯塔上面成立光影会。
除了得到他的老父亲摩根的允许，需要依靠信仰来稳定灯塔，还和他小时候的一番遭遇有关。
他小时候所在的营地刚好被噬极兽攻破，逃亡之时意外和摩根走失，眼见就要被噬极兽生吞活剥，结果一个未知的神秘人影出现，救下了查尔斯。
从此以后，查尔斯就坚信自己乃是天授神选，并且建立了光影会。
当然，在场众人中，马克对此却是嗤之以鼻。
马克猛地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查尔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你疯了？”
查尔斯没有理他，依然盯着屏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马克见状，伸手指向屏幕中那些高耸的血肉塔，语气里满是嘲讽：“那玩意儿如果是光影之主，那我们是什么？是它养的家畜，还是它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
查尔斯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懒得和马克争辩，在他眼中，马克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傻子，除了会带队下地面扛物资之外，脑子里装的都是肌肉，根本理解不了眼前这一幕的意义。
没有再看马克，查尔斯转过头，目光落在镜南身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镜南，把灯塔再靠近一点。”
镜南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没有立刻按下，而是下意识地看向摩根，等待城主的最终决断。
摩根没有说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片血肉海洋中央的高塔群，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查尔斯身上，“够了。”
查尔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够了。”
摩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镜南，调转航向，慢慢撤离这片区域。不要急，保持平稳，别引起底下那些东西的注意。”
镜南没有犹豫，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灯塔的引擎嗡鸣声微微调整了频率，庞大的铁壳身躯开始缓慢而平稳地转向。
查尔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摩根已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根本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说起来，摩根能在灯塔城主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在动画里，他制定的那套三大法则把灯塔压榨得死气沉沉，上民和尘民之间的鸿沟越拉越大，看起来又蠢又笨。
但事实上，能从大灾难中活下来，还能在一片废墟之上把一座浮空监狱改造成人类最后的聚居地之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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