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幽寂,长明灯将熄未熄,灯花偶尔“噼啪”一声爆响,惊不起相拥的两人。月光斜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成一株并蒂的蒲苇,风过而不折。粗麻的纹理硌得皮肤生疼,却挡不住两颗心隔着布帛仍激烈相撞——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短暂的安宁刻进永恒。
更漏渐残,灯焰缩成豆大,怀里的人睡得沉静。仕林低头,下巴轻抵她发顶,目光落在自己仍攥着素笺的右手——那张纸已被汗水与泪水浸得发软,字迹氤氲成墨云。他无声地舒了口气,将素笺折成小小一方,塞进玲儿袖中,仿佛把未知的征途与誓言,一并妥帖收藏。
夜风停,纸灰落,灯影里只剩相依的剪影。
这一瞬,便是浮华乱世里偷来的天长地久。
“咚——”殿外一声锣响,一声唢呐划破晓寂,玲儿猛地一颤,睫毛掀起,眼里霎时布满血丝:“什么时辰了?”
仕林也被惊醒,窗外已泛起蟹壳青,灰白的光透进来,照得他一脸倦色。他抬手揉眼,声音还带着梦里沙哑:“怕已过寅时。”
“该点卯了!”玲儿一骨碌爬起,顺手把睡得皱巴巴的“衰”服下摆拉平,又俯身替仕林理好襟角,“快!送殡的即刻就到。我去厨房蒸热孝饼,你先去灵堂。”
仕林脑中“嗡”一声,拔腿便往外冲,粗麻衣摆扫得门槛沙沙作响。刚跨步,后领被一把拽回——玲儿力气不大,却拽得他一个趔趄。
“回来!”
玲儿低喝,探身一把拽住他后襟,把人拖回跟前。她踮起脚,三两下卸下他肩头披风,双手顺着麻布纹理一路捋下,把褶皱抻得笔直,领口对齐,腰带重新勒紧,
“急不得!酒馔我已供在灵前,你是孝子,得等人齐,行最后三献礼。明器我昨夜安放在棺侧,莲儿姐姐会帮你抬放,你只需扶头。纸扎匠的货约在天亮送到,你按单子清点,——单子压在香炉下。宾客孝布、白花,我蒸好点心便一并带去,你且宽心。”
她说话间,手指不停,把仕林身上那件“衰”服拉得笔挺,麻布褶皱被一一抚平,像替他压下所有慌乱。晨光透窗,映得她眼底血丝分明,却映出一片澄澈的镇定。
“我都记下了。”仕林连连点头,目光却像黏在玲儿身上——她低眉系扣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弯极淡的影,微微颤动,像要替他遮住所有风霜。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发哑,“玲儿,幸好有你。”
玲儿低笑,指尖替他把“衰”服最后一粒布纽系紧,又顺了顺他凌乱的鬓角:“你几时跟我见外了?快去吧。”
仕林深吸一口气,转身疾奔。残破的门槛被他一脚踏得“吱呀”惨叫,粗麻下摆扫过尘土,卷起细碎灰白。晨风迎面灌进袖口,衣带上下翻飞,他顾不得拉扯,只顺着哀乐传来的方向猛跑,背影在长廊尽头一闪,便没入殿门幽暗。
玲儿追到阶前,双手拢在唇边,朝那道仓皇的影子大喊:“记得摔盆!盆在桌下!越碎越好——”
“知道啦!”远处传来仕林嘶哑的回应,尾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玲儿望着他消失,这才抿唇一笑,掌心掩住嘴角的弧度,眼底却熬得通红。她提了提裙裾,转身朝厨房奔去——素色身影掠过花径,晨露被脚尖溅起,碎成一地细碎的珠光,像只衔枝筑巢的宿鸟,忙着去给人间备最后一口热饭。
朝阳甫一冒头,金浆似的晨光便倾泻而下,把整条白幡长河浇得透亮。幡旗高杆,白麻布幅被晨风张得猎猎作响,仿佛雪浪翻涌,一波接一波涌上青绿山岗。幡影之下,人皆缟素,麻冠低垂,哭声高高低低,随风散入林樾,惊起一群早鸦。
仕林麻衣尽湿,前襟被泪与汗浸透,贴在胸口。他双手捧瓦盆,盆底朱书“一路平安”,盆沿已被他指节攥出裂纹。一声“起杠”未落,他猛地高举——
“哗啦!”
瓦盆碎成千万片,白屑四溅。哭声顿高,似潮水决堤,顺着山道滚滚而下。
紧随其后,乡亲们排成两列:有白发老妪由人搀扶,袖中露出半张药方,墨字尚新;有赤膊樵夫,扁担上缠着白布,布角随步伐晃动;亦有青衫书生,怀捧书卷,卷首题着“许公雅正”,低头哽咽。妇人们手执素白绢花,一步一颤,花瓣便随风飘零,落在黄土路上,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姐夫与嫂子的棺木稍小,一左一右护在许仙两侧。棺罩上分别绣着“清正廉明”与“针黹传芳”,字以白线挑绣,日光下微微闪亮。三具棺椁并行,白幔相连,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素龙,蜿蜒于绿浪之间。
哭声,铃声,风声,混作一处;白幡,黄土,金阳,交映成画。山道回转,看不见队尾,唯见白幡点点,没入晨雾,仿佛要把这场生离死别,直送到天际。
最前头,十六名杠夫赤膊短衣,肩扛朱漆大杠,杠上捆着雪白棺罩,罩角悬白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与哭声错落,像替亡人再念一回“奈何”。棺前,纸扎的童男童女披红挂绿,脸上却用墨线勾出哀戚,被阳光一照,惨白里透出艳色,愈显凄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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