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大帐：
沙盘之上插满了代表燕军的黑旗：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镇三部已牢牢扼守住沿河重镇，摆明了严防死守的架势。
还要洛阳方向的慕容永军……
“主帅，燕军布防严密，沿黄河津渡皆有甲士驻守，粮草船舰根本无法靠近。”
参军刘袭躬身禀报，语气凝重，“前几日派去的斥候回报，燕军士气正盛，且幽州、平州的粮草正源源不断运往邺城，看样子是要跟我们长期对峙。”
谢玄沉默不语。北伐至今，晋军势如破竹，收复兖、豫之地，本是士气最盛之时。
可再往前一步，便是慕容氏刚复立的燕国核心区域，那是一群从亡国废墟里爬起来的狠角色，绝非前秦那些人心涣散的守军可比。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建康城里的风向，远比前线的战局更难捉摸。
他提笔写下两份文书，一份是公开的奏疏，详细列明北伐进展、燕军布防及当前困境，请求朝廷定夺下一步方略；
另一份则是密封的密信，字里行间全是心腹之言：既提燕军内部宗室分权的暗流，更点出谢家功高震主的隐忧，询问谢安的决断。
太极殿内，晋帝司马曜捏着谢玄的奏疏，眉头紧锁。殿下文武分列两侧，气氛诡异。
“谢玄奏请朝廷定夺北伐方略？”
司马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审视：“北伐至今，收复兖、豫二州，已是大功一件。如今燕军势众，布防严密，再往前打，胜负难料。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当下朝堂走出一人：“陛下明鉴，臣以为当暂缓北伐。”
“北伐至今，我军连克兖、豫，将士早已疲惫。燕军虽新立，却是慕容氏余部，个个历经战乱，凶悍善战。
如今他们凭黄河天险布防，粮草又有幽、平二州接济，此时硬拼，无异于以疲兵攻坚城，胜负难料。
不如暂且休兵，稳固已收复之地，安抚流民，囤积粮草，待日后寻得良机再图北上。”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虞大人所言极是，国库空虚，连年征战已耗损甚巨，再打下去，恐民生凋敝，生出内乱。”
司马曜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谢安身上，语气平淡：“谢相以为如何？”
谢安出列，一身朝服肃整，躬身回话：“陛下，臣以为，此时非但不能休兵，更要趁势急进。”
谢安执掌朝政多年，又刚主持淝水大捷，威望正盛，谢玄又作为北伐主帅一路高歌猛进，时人称“谢与马，共天下”。
他的态度，足以影响朝堂走向。
慕容氏虽复立燕国，却根基未稳。”谢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已得密报，燕国中枢由慕容冲、慕容垂、慕容泓三足鼎立，宗室诸王各拥兵权，相互猜忌，政令难以统一。
冀州等地历经战乱民生凋敝，燕国朝廷需要靠着幽、平二州转运。
幽州、平州的粮草虽在运往邺城，却路途遥远，转运艰难，短期内根本无法支撑燕军长期对峙。
黄河沿线的布防，看似严密，实则是强撑门面慕容农、慕容隆未必真能挡得住北府精兵；慕容镇部则是从顿丘仓促驰援，立足未稳。慕容永虽有数万军居于洛阳，但是慕容永此人也算不得名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军北伐至今，士气正盛，虽有疲惫，却远未到不堪一战的地步。
谢玄麾下北府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淝水一战破苻坚百万大军，如今对阵刚拼凑起来的燕军，胜算极大。
更重要的是，中原百姓苦战乱久矣，皆盼王师北定。
此时趁燕国立国未稳，一举突破黄河防线，便能直逼邺城，瓦解其复国根基。
若今日退缩，给了慕容氏整合内部、稳固防线的时间，日后再想北伐，付出的代价将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谢相此言差矣！”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谢安话语的分量。
众人看去，正是琅琊王司马道子，他是司马曜的弟弟，近年来深得重用，隐隐有制衡谢家之势。
司马道子自淝水战前便被司马曜任命为录尚书六条事，介入朝廷中枢，意图很明显。随着司马曜的亲政，他不需要一个强大到可以共天下的世家来分权了。
“谢相只说燕国内部不稳，却忘了我军的困境。北府兵虽勇，却久战在外，兖、豫二州刚收复，民心未附，地方官吏不足，若继续北伐，后方补给如何保障？一旦粮草断绝，前线将士岂非要陷入绝境？
燕国虽然宗室分权，但是慕容垂、慕容冲、慕容泓哪一个不是当世豪杰，但说一个慕容垂便是世之韩白，下一步北伐冀州之地那是他的地盘。
此人用兵神鬼莫测，昔年桓温此负盛名不就是败在慕容垂之手。北伐之初我们是趁着秦国衰弱才举兵北伐的，如今燕国复国秦国退去我们已经失去良机了。
此时与其拼个两败俱伤，让西边的秦孽得利，不如暂且罢兵，与燕国划河而治。我朝可趁此机会休养生息，整顿内政，待国力强盛，再图北伐不迟。”
谢安眉头紧锁，反驳道，“琅琊王此言，何其短视！慕容氏素有入主中原之志，昔日之燕便是我朝大患，如今他们借秦国崩溃之机复国，一旦站稳脚跟，必然会南下攻伐。
今日划河而治，明日便是他们兵临淮河！淝水之战的教训犹在眼前，若不趁其虚弱将其压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司马道子嗤笑道：“大患？本王记得那燕国现在的赵王可是谢家的女婿？也是谢相向陛下建议封他为大晋辽东王的。谢相的记性应该还没有那么差吧？”
“你……
谢安长出一口气：“世事难料，敢问琅玡王可料到苻坚会放燕国皇帝回去？”
司马道子沉默了，苻坚这招确实狠。
几次攻防间决断又交到了皇帝司马曜手上。
“好了，既然大家分歧严重，那就慢慢议吧。”
司马曜明显是想搁置下来等待新的转机，司马道子随即得意的看向谢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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