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器神君?!”
望着盘坐于功德金莲中央、周身笼罩在朦胧神辉中的庄严身影,花长曦眸光闪动不停。
竟是一位神祗!
之前在井壁上看到‘不器’二字时,她还只当是魂井的名字,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一位神君的尊号。
“这就是神吗?”
“神食香火,香火愿力便是功德的一种,所以,他们来听道,才需要缴纳功德进行供奉?”
就在花长曦思绪纷纷之际,虚空之中,缓缓响起一道苍老、平淡、不含波澜的道音,不震耳膜,却直接响彻神魂深处。
不器神君开始讲道了......
“何为器?”
“器者,用也。万灵皆有用,万灵皆可成器。”
“众生求学、修能、炼技,皆为成器。成器者,有用、被需要、得荣光高位。”
“能为他者所用,自然首先要显露自己的可用之处。”
“可若如此行事,成了器,就真的万事大吉,不生烦扰了吗?”
“成器之初,固可喜可贺。然,时间一长,就会出现一个问题——他者以及你自己,都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将你当成一件‘可用’器物。”
“何为器物?”
“在他者眼中,所见的你,并非完整的生命,而是你的用处。”
“你是谁,不重要,因为我需要的是你的用处,而不是你。”
“久而久之,生灵便成了器物。”
“成为器物后,众生观你,不见本心、不见德行、不见情义,唯见你之用处。”
“能获利则亲,无益处则疏;能用则尊,无用则弃;功利尽显,薄情寡义。”
“世人皆以为,成器者为贤,有用者为尊。殊不知,成器者,终为工具——为众生所用、为利所驱、为势所缚。”
“器者,重用,不重生灵。”
神音悠悠回荡,字字落于神魂。
花长曦本是抱着偶遇机缘、随耳一听的旁观心态,岂料音落心颤,神魂俱荡。
按照她的理解,不器神只所说的成器者,不就是在说‘工具人’吗?
别说,在某种程度上,她也是在追求‘成器’。
于她而言,成器,方能存活于世,方能不受限于人,方能拥有选择权。
就好像,她为何如此拼命修行,无非是自保、变强、立足乱世,然后能随心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现在的她,在很多人眼中,可不就是大器之人。
她如此,世人也如此。
似乎一生所行,皆为成器。
花长曦想成器吗?
想。
可她想当纯粹的器物或是工具人吗?
当然是不想。
所以,她一方面争分夺秒地修炼,一方面又在本能抗拒成为‘工具’。
比如,她疏远花家人。
外人看来是她性情孤僻、六亲淡薄,可实际上呢?也许是她的潜意识在进行着本能的反抗。
反抗只看得见她‘用处’的花家人,本能地在抗拒自己沦为一枚振兴家族的‘工具’。
又比如,她拒绝站出来扛起丹圣殿的大旗,以及迟迟不肯公布陵光殿殿主的身份。
归根结底,就是她不愿让自己被架上高坛,变成一个所谓的‘大器之人’。
在此之前,她或许还没深入的自省觉察过,到底是什么在推动着自己做出如此的行为抉择?
现在,听了不器神祗的讲道,她清明了,她做出这些行为,就是不想被物化,最后沦为权势争胜的工具和器物。
即便修为再高、实力再强,世人所见的,永远是她的用处、她的价值、她的能力,根本看不到她花长曦这个人。
她为何始终觉得,她和花家人中间隔着东西,就是因为——花家只‘用’她。
“咻~”
不器神君轻轻一抬手,一团光团飞出,转瞬间,高空中便凝聚出一张巨大的光幕。
花长曦压下心中烦思,抬眼望去。
光幕稳定后,无数鲜活画面飞速流转,映照出一个又一个种族的世间百态。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献上家财,有人阿谀奉承、卑微讨好,只为求得一个成器的机会。
所有生灵都在竭力向他者展示自己的用处,然后又以‘有用、无用’为标准,选择亲近或疏远他者。
因所有生灵都在以‘有用、无用’做权衡,于是......
天资卓绝者,因能被重用而身居高位,一朝无用便被弃如敝履。
身怀绝技者,因有利可图被众人追捧,无利可图便无人问津。
老弱无能者、残缺寡用者,被人群疏远冷落,视作累赘。
长此以往,便形成了‘成器则贵,不成器则贱’的残酷乱象——只见功用,不见本心;唯利是图,无情无义。
花长曦凝视着光幕,眉心不由得紧紧蹙起。
她本能地抗拒自己沦为器物工具,然而,扪心自问,在行事用人之际,她潜意识里奉行的准则,竟也从未脱离过“是否有用”这一范畴。
花长曦又有些糊涂,难道说,人追求成器成材难道还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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