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夏天，周周收到了九妹的信。
装在铁盒子里，放在白沙上。
为了尽可能的保证周周能够读懂，她用了三种语言书写。
信里说，贵妇人待她极好。
不仅让九妹做她女儿的玩伴，一起上课一起玩耍，还允许九妹拥有自己的财产。
今年，夫人还准备追随事业更进一步的丈夫迁居到九妹的国家。
所以九妹应要求提前出发，先行前往目的地进行居住准备。
路过这片熟悉的海域，她特意以祭祀的名义给周周留下了礼物。
就是一同放在盒子里的一条鸽血红的宝石手链，其余还有几样周周曾提到过的人类食物。
甜点已经因为久放而腐坏了，玻璃罐里的腌酸肉牛肉酱之类的还算完好。
周周用指尖一撬，轻而易举弹飞了密封用的软木塞。
他勾出一片肉，提得高高的，伸长舌头卷进嘴里。
“好吃！”
没有丝毫克制的，人鱼把几个罐子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他戴上那条红宝石手链，乐滋滋的转着手腕欣赏。
然后把空玻璃罐带到水下，用作盛放珍珠的容器。
第十五个夏天，周周见到了九妹。
窈窕优雅的中式美人梳着盘头，穿着丝绸的淡青色褂子长裙，姿态姣好的侧坐在沙洲上。
她告诉他，她嫁人了。
对方是个大官，是夫人丈夫的合作者。
她名义上是对方的妾室，但被安置在外面，也没给主母敬过茶，更像是外室。
“我不怪夫人，他们需要和龚大人维持亲密的关系，而我是最好的选择。”
九妹淡淡说着，眉宇间夹杂着忧伤。
她只是有些难过。
与夫人一家的情谊无法割舍，她终会按照他们的意愿尽力去讨好龚大人，以求为他们谋得利益。
“你可以走的，不用管他们，不用管所有人。”
周周侧趴在一旁，底气不是很足的提议。
很明显，这不是九妹会做的选择。
她笑了笑，抚摸人鱼海草般蓬松光滑的长发，轻声否认。
“你不懂，没有那么简单。”
照周周说的方法，九妹首先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以身偿恩的准备，只是有些迷茫。
空空荡荡的胸腔平白跳动了许久，化作想见人鱼一面的欲望。
想念月光一样美轮美奂的尾纱，银亮幻彩的鳞片，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冰凉触感。
九妹觉得安心，在这里，在海上，在白沙中，在月亮下。
在人鱼身边。
周周不再提出建议，安静的坐在浅水里。
他们俩人一起看了整个晚上的月亮。
某一天，船来了，把九妹接走。
第三十个夏天，九妹又来找过周周一次。
虽然没能见到人鱼，但光是来到这里就足够九妹下定决心。
她留下了一封信，告诉周周她以后或许没机会再来了。
回去之后，她依照老祖宗的要求将毒药一点点下给龚老爷。
那座住进去前她曾憧憬过的大宅院已经变成了牢狱，牢头正是额外开恩给了她名分的龚老爷。
她是囚犯，也是奴隶，她的女儿是新一代的囚犯和奴隶。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的女儿如同烂泥一般糟践。
然后，又将她女儿的女儿当做草根一样的东西随意丢弃。
第三十一个夏天，九妹是带着祭品来的。
她替老祖宗来祭祀那个英年早逝的儿子，来告诉他真凶已经七窍出血而死，他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因为停留的时间长，她幸运的见到了浮出海面晒月亮的周周。
三十多年，人鱼的体形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更倾向于十二三岁的少年了。
他摇曳着鱼尾靠近白沙，听九妹讲她可怜的女儿，还有刚会走路的孙女。
以及暂时庇护着她们的老祖宗，和那个被堂兄弟出卖溺毙在这片海上的青年才俊。
“多么巧合啊，我这一生似乎都和这片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了，同样能葬在这里。”
才四十岁的年纪，九妹已经萌生出了死志。
她回想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经历，猜不透何以至于如此地步。
磋磨劳累的童年，快乐美好的少年，明明一切都变好了，却又突然急转而下。
在南亚学会的三门语言再没有了用处，连说出口都会招致后宅女人们的嘲笑。
远游的经历变成了浪荡不经的证据，侍奉洋人的过去亦成为话柄。
珍珠变成了鱼目，或许只是回归了本来面目。
九妹清楚，她心底自始至终仍是那个渔村里被选中抛弃的无用之人。
因为恩情被夫人小姐当做工具，被冷漠放弃时还渴望得到她们的夸奖褒扬。
因为不知何去何从而留在了龚家，被严苛的规则教训得瞻前顾后，导致女儿也变得唯唯诺诺。
不聪明，不清醒，懵懵懂懂踩过了许多坑，到现在都不明白如何应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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