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欲坠,白日里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连山关,此刻已然褪去所有繁华烟火。
没有人愿意逗留在这座入夜的关城中,往来商贩、行旅、流民尽数归舍,闭户藏身。整座连山关沉沉静下,只剩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市井武夫,三五结对聚在街头残摊旁,纵酒笑闹,消解边关长夜的寂寥。
唯有一间孤悬在铁岭之上的小驿馆,还亮着一线微光。
萨克达·格雅支着下颌,静静倚在柜台边。
晚风穿破木篱,灌入空荡荡的院落,吹得油灯灯芯不住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她守着这座孤驿已有两年。
日日迎来送往,格雅看尽了这片荒原上的过客。武人、商贩、探子、逃犯、要员……每个人眼底都藏事,每个人行路都带目的。久而久之,她练就一副本事:看人,不看衣貌,看气。
她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粗陶木碗,目光随意飘向远处暗沉的土路。天地将暗,暮色四合,今日想来,又是空寂一夜。
可就在这时,远处荒草掩映的土路上,缓缓浮起两道清晰的人影。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踏着残落的斜阳余晖。一步步朝着这座小驿走来。
咣啷!
格雅手中的木碗掉在地上,她忙弯腰去捡。
这些日子,她见过仓皇奔逃的路人、见过凶戾跋扈的武夫、见过藏头缩尾的眼线,所有穿行荒原的人,无一不是步履匆匆、神色紧绷——唯独这两人不同。
暮色沉沉,野风凛冽,他们却走得安稳笃定,不见半分仓促惶急。
格雅立刻收了散漫姿态,装作如常打理柜台的模样,眼角余光却尽数落了过去。
靠后而行的少年,一身北疆本土气韵。身姿挺拔,眉眼坦荡,身上带着正统师门练出来的端正利落,眉眼温和。
而走在最前的那人,让格雅的目光彻底定住。
一身中原素色大袍,广袖垂垂,素雅洁净,面相清秀得很,文质彬彬。
格雅活在北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她看见那名本地少年侧过身,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郑重。
隔得不远,风声盖不住,字字入耳。
“明日深入腹地,不能再这般惹眼了。”
那名素衣来客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那你说该怎样。”
阿日斯兰皱了皱眉,“你看你这一身,走在哪里不——”
“喂,你过来!”
苏南栀脚步微停,安静抬眸看她。
苏南栀素来少与陌生人攀谈,尤其北疆鱼龙混杂之地,多言多错,不如静观。
格雅见他不语,以为他未曾听见,眉梢一挑,又上前半步,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少女的骄横:
“对,说的就是你,别东瞅西瞅的。”
一旁阿日斯兰静静站着,不插话,眼底含着一点浅淡笑意,只当一出闹剧看。
终于,苏南栀轻轻开口:“何事?”
格雅上下打量着苏南栀:“你是从中原过来的?这身衣裳,在北边可不常见。”
“是。”
苏南栀淡淡出声:“一路北上,途经此地,打算今夜在此落脚。”
格雅眨了眨眼,看着他这身打扮,眼里满是新鲜。
她日日守着这座荒原驿馆,见过的中原人寥寥无几,更别说这般年轻、样貌清隽、气质沉静的年轻人。
越看越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稀奇。
她下意识追问:“好好的中原不待,跑到草原来干什么?这里可没什么山水可游。”
话一出口,格雅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方才只是一时兴起,见苏南栀生得好看、气质独特,便忍不住上前搭话,压根没过脑子。此刻话说完,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对一个陌生过路人,未免太过主动、太过唐突。
往来此之人,多藏秘密,最忌生人打探。
她随性惯了,冷静下来,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念至此,格雅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她明明是这片驿馆的主事,本该冷淡疏离、不动声色,结果反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盯着过路客人搭话。
太丢人。
格雅迅速敛了目光,强行板起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算了,不该问你。住店就交钱,我里不收你们中原铜钱,过夜宿资,抵盐一块、或是肉两斤,寻常过客都这么算。”
说完,不等苏南栀应答,她生怕自己再嘴笨说错话,转身就快步缩回柜台后头,垂着头假装收拾碗筷,再也不抬头乱看。
话音刚落,苏南栀垂眸抬手。
指尖摊开,一枚成色清亮、形状规整的碎银静静卧在掌心。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浅浅无奈:
“抱歉,路途仓促,我只有这个。”
格雅微微一怔,瞬间看呆了。
在这寸草不生、以物易物的荒蛮之地,随手掏出碎银,用来换一晚简陋土房的落脚处,何止是够,简直是过分大方。
苏南栀见她不答话,略有些尴尬地追问:“可以吗?”
格雅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两步,近乎是从苏南栀手里把银子抢了过来:
“可以!当然可以!”
格雅递出一块木牌,态度热忱又局促:“房间给你留最好的,干净避风!夜里风大,你们安心歇息便是。”
素衣少年微微颔首,接过木牌,“那便多谢了。”
两人拿着木牌,入了客房。
房门合上,隔绝了院中风声灯火。
阿日斯兰压低声音轻笑:“这小老板,倒是有意思。”
苏南栀淡淡应声:“跟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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