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当则更直接：“主公，如今之势，已非‘是否出战’之问题，而是‘如何自保’之问题。张世豪海陆并进，其志在一统。徐州已失，曹操刘备败走，伪朝江东自顾不暇。我荆州……已成孤悬之势。”
张昭一直在默默倾听，此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清醒：“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伯符将军主战，是保有我军锐气与尊严；程、黄二位将军所虑，是战场之现实与风险；义公将军所言，是大势之判断。”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孙坚，一字一句道：“昭以为，当务之急，是必须重新审视我荆州与北燕之关系，以及……我荆州在这天下剧变中的位置与出路。”
孙坚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子布何意？莫非要本侯向那张世豪称臣？！”
张昭毫不避讳孙坚不甘的野心目光，坦然道：“主公，恕昭直言。张世豪已非昔日可比。其手握幽、并、冀、徐四州之地，草原西域皆附，带甲百万，粮草充盈，更兼有如此跨海奇兵。纵观天下，占据南阳、颍川的冉闵、吕布归附，袁绍困守昌邑；曹操、刘备丧师失地，退保寿春；江东伪朝遭海陆重创，人心惶惶。试问，还有何人能挡北燕兵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若北燕陆师自淮南南下，水师自海上封锁长江，再遣一军自南阳西进，则我荆州三面受敌，纵有长江之险，又能守得几时？届时，玉石俱焚，荆州基业，主公半生心血，毁于一旦。此岂是智者所为？”
孙坚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却没有立刻反驳。
张昭的话，句句如锤，敲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形势之危？
只是他孙文台，野心，让他并不太情愿居于人下啊。
“那依子布之见，本侯当下该如何？”孙坚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张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主公，昭以为，眼下尚有一步棋可走，或许能为我荆州争得一线转圜之余地，乃至……未来谈判之筹码。”
“哦？何棋？”
“与江东朝廷联手，对甘宁舰队发动一次有限度的、试探性的反击。”张昭声音压低，“但，我荆州水军需隐藏身份，或混编于江东水军中，或伪装成其他势力，绝不可公开悬挂‘孙’字旗号，更不能让北燕抓住是我荆州主动挑衅之确凿证据。”
孙坚眼睛微微眯起：“试探性反击？隐藏身份？”
“正是。”张昭分析道，“此举有多重目的。其一，可实地验证燕军海上战力究竟如何，其巨舰、弩箭之虚实，为我军日后应对积累经验。其二，若侥幸得手，哪怕只是击伤其一二舰船，挫其锐气，也能向张世豪展示：我荆州并非毫无还手之力，长江天险，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易越。其三，此举可向江东朝廷示好，展现我荆州‘共抗国贼’之‘诚意’，维系联盟之名，同时也可观察江东水军如今之战力与士气。其四……”
张昭顿了顿，声音更轻：“若战事不利，我军随时可撤，且因未公开身份，留有与北燕转圜之余地。张世豪即便怀疑，也未必有确证。届时，主公再遣使北上，陈明‘误会’，表达‘不得已’之苦衷，或可争取更有利之条件。”
“此乃……脚踏两船，左右逢源之策？”孙策忍不住道，眉头微皱。
“伯符，此乃乱世存身之道。”张昭叹道，“非是昭无骨气，实乃大势如此。张世豪已展露出鲸吞天下之实力与决心，与之硬抗，恐非上策。然若直接请降，一则主公颜面何存？二则，过早投效，未必能得重视。唯有展示一定实力，让对方知我非可轻易吞并之鱼肉，方能在未来谈判中，为主公，为荆州，争得更好地位。”
厅内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张昭的意思——这一战，不是为了击败北燕海军，而是为了“打”出一个谈判的筹码，一个体面的台阶。
程普、黄盖等老将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张昭之策，或许是眼下最务实、对荆州最有利的选择。
孙坚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
江水滔滔，千年不变，可这世道，却已天翻地覆。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暴怒与挣扎，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与深沉。
“就依子布之策。”孙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韩当！”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五千水军精锐，战船五十艘，要最善战、最忠诚、口风最紧的弟兄。全部换上……嗯，就换上江东朝廷旗帜。”
“程普、黄盖，你二人坐镇江陵、夏口，加强戒备，整军备战，防备北燕自陆路或水路其他方向来袭。”
“孙策！”
“孩儿在！”
“你随韩当同去，但记住，不得冲动，一切听韩当指挥。此战目的，非是决胜，而是试探与示威。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全实力为要！”
“孩儿明白！”
孙坚最后看向张昭：“子布，你立刻以本侯名义，修书一封，遣心腹密使，速往曲阿，面见那刘冲和诸葛亮。信中言明我军愿与江东水军‘协同作战’，共击海上之敌，但需他们主力在前，我部愿从旁策应。具体细节，由你斟酌。记住，信要写得‘诚恳’些，让江东朝廷觉得，我荆州是真心想联手抗燕。”
“昭明白。”张昭躬身领命。
“另外，”孙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告诉那密使，暗中观察江东朝廷如今之真实境况，尤其是……那则关于刘冲身世的流言，在曲阿影响几何。此事，或许将来有用。”
“诺！”
一道道命令下达，荆州这架战争机器再次开始隐秘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只是开疆拓土，而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为自身争取一线生机，一个不至于被彻底吞没的“价码”。
韩当与孙策领命后，即刻悄然离开襄阳，奔赴水军大营，开始秘密调动、伪装。
张昭则回到书房，闭门斟酌那封送往曲阿的密信，每一个字都需反复推敲，既要表达“联手抗敌”的“诚意”，又要为荆州留足一条退路，还不能引起江东方面太多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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