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看着案情,也犯了难。
李娘子无端受辱,确是天大的冤屈。
可那姓王的也没犯哪条律法,顶多道德有瑕。
县官便想和个稀泥,把夫妻二人叫到一处,让他们自己商量着解决。
谁料那姓王的见了妻子,不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搬出礼法来,说什么“女子当守节”,逼妻子自行了断。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江南盛行心学,学生又是最有革命精神的群体,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见不得天下不公之事。
消息传开,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带头,呼朋唤友,两三百号士子,直接把山阳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轮番上阵,先引经据典把山阳县令批了个体无完肤。
你配当官吗?!
你当的什么官?!
你还不如秦淮河上那群戴绿帽晓得事理!
然后矛头一转,对准了那姓王的。
危难之际推妻子出去挡刀,事后又伪造妻子死讯,妻子活着回来他不想着补偿道歉,反倒搬出礼法逼人去死。
骂到酣处,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吼了一嗓子:你还是个人?你连胡人都不如!胡人都晓得妻子被匪徒抢走是男人的过错,你倒好,不仅逼妻子从贼,还谈什么气节!
骂着骂着,众人便要拉他去孝陵面前杖毙。
最后还是国子监祭酒亲自出面,说不宜动用私刑,那姓王的才保住了一条命。
众士子便换了个法子,直接把他绑在木架上,敲锣打鼓地押着他在江南各城镇游街,游了整整半个月。
走到哪儿都有人围观,走到哪儿都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
半个月后,官府判了双方义绝,那姓王的又被押进南京国子监,接受再教育,这事才算结束。
简而言之,士子们觉得这姓王的简直是个牲畜,但又不能杀人,那就只能教化。
当然,深层次还有个不便明说的考量:你们士绅有多坏,我们难道不晓得?
回家去,家族里那些老顽固肯定逼你自杀以全家族名节。
我们刚把你游了半个月的街,你回去转头就自杀了,我们没错也变成有错了。
所以,你就在国子监待半年吧。
我们不打不骂,只教你做人的道理。
教你半年之后,你回去就算再被逼自杀,那也可以说是我们教化有功,让你深刻认识了自己的罪过,以死谢罪。
而且你在国子监待了小半年,家族多半也不会再逼你自杀了。
所以我们救了你一命,说声谢谢不过分吧?
至于李娘子,士子们也明白,出了这样的事,待在山阳会有风言风语。
他们便凑钱在上元县给她开了个小摊,让她能自己养活自己。
隔三差五就要去照顾生意,要是有人敢风言风语,直接绑了游街。
大圣庙建好之后,又请她来守庙,打扫庭院、打理祭祀,每月有一份工钱,还许她在庙旁摆个小摊。
两份收入加在一起,也算是能体面地活下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群士子闹出这么大动静,围攻县衙、私自绑人游街,他们自己有没有受罚?
惩罚?简直开玩笑!
明代士子结队游行,倒逼国策是家常便饭,无理还要搅三分,更何况这回占全了理。
就是洪武皇帝复生,也得拍着案桌夸我们做得对。
别说是古代有功名在身的监生秀才,就算今天随便哪所普通大学,要是发生了地方官判罚不公、大学生自发为民请命、把罪犯扭送游街这种事。
大学生处不处罚暂且不论,怎么处罚也暂且不论,但涉事的当地官员,从行政到司法到教育,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中枢会想:这地方是太阳照不到吗?
到底黑成什么样了,才能把最不该上街的人逼上街头,用近乎“十年”的手段去争一个朗朗乾坤。
就像后世许多怀念十年的人,你当他真的觉得那时候什么都好?
未必。
他只是对眼下有不满,有冤屈,有话没地方说,所以才怀念。
这种念头一旦在某个地方成了气候,中枢是一定会派调查组下来的。
到底特么多黑啊,能逼得老百姓都开始怀旧了。
要是真发生了刚才假设的那种极端案例,当地官员从顶楼到地面只需要三秒。
不坐电梯,不走楼梯,直接cos超人,从天台起飞。
所以在场的士子们谢李娘子端水之劳,李娘子谢他们施救之恩,两下里客客气气,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廊下乘凉的大娘也端着碗凑过来,从盆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解了暑气,朝后院看了一眼,感慨道:
“说到底,还是这世道害人呐。”
温景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激愤,也有几分无奈:“可惜,今日之世道,容不下海公那样的人。”
“若是恢复太祖旧制,哪里会让李娘子受这等委屈。”
大娘端着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许狐疑和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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