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
眼前这个小字名黄来儿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喃喃地咀嚼着这句话,眼睛看向远处,却已经失焦。
“对,如今杨鹤杨总督主政三边,我看了张贴的告示,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得水、混江龙、掠地虎、孟良等大小掌盘子、把头子都已经给了免死牌,安然就抚。”
秦可藻盘膝坐在地上,膝间放着他那一本画得厚厚的《饥民图》,看着黄来儿,认真的说道。
这个宜君县的前教谕,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去岁立志要进京告御状,献《饥民图》以来,如今已经整整过去一年零一个月了。
而他的脚步,也才刚刚走出陕西,进入了山西的地界。
这还是高迎祥带着他。
这一年多以来,秦可藻一直身处高迎祥这支流寇当中。
对于这个充满“志向”的酸腐书生,高迎祥就是为了浇灭他心中那一点“忠君为国”的抱负,带着他见了很多场面。
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高迎祥的老家安塞,然而在那里,让他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安塞城西有一处冀城,那冀城处,每日都有一两个婴孩被父母抛弃其中,有嚎啕哭泣的,有大叫爹娘的,饿极了就以粪土饱腹,第二日所弃子无一生还,但新弃婴孩又来。
去年全年都没有下雨,草木枯焦,八九月的时候,百姓还能在山间采蓬草吃,这东西结的粒和糠皮类似,但吃起来又涩又苦,只能延续性命。
九月以后蓬草没了,人们又争相去剥树皮,树皮又尽以后,又开始吃观音土。
只要吃上了观音土,那就代表没救了,虽然可饱两日腹,但过几天因为难以消化更难以排出,只能被生生胀死。
自此以后,三边之地就成了一副地狱景象,安塞的冀城之中,再无婴孩嚎啼,被弃者很快就被人抱走,以其命续他人命。
孩童和独行者只要出了城,马上就会失去踪影,或在某一处偏僻之地,被人在锅里煮了,而煮他肉的,就是他自己的骨头。
前期这些事还会遮遮掩掩,但后面竟公然市易。
有绝望而又为了想让家眷活下去的,自己就会走到肉铺和屠夫讨价还价,兑换来的银钱或吃食留于家眷、性命丧于屠刀、骨肉市于砧板。
这种事秦可藻以前只在史书当中看过,字句他都不忍卒读,但现在却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眼前,作为读书人的秦可藻接受不了。
他跟着高迎祥的队伍一面走,一面看,一面画,见的越多,他就越觉得画的不够多。
因此,就这么一直耽误了一年多的时间。
秦可藻会为高迎祥阅读分析一些官府张贴的告示,撰写一些书信,高迎祥则为他提供吃食,提供保护。
两个人心照不宣。
此时他的画册当中的画加注释已经书画了七八本,身后背着的书匣都快装不下了。
天灾造就流民,而流民又裹挟百姓成为新的流民,三边之地天灾人祸并存,能吃的几乎已经都被流民给吃光抢光了。
外加上杜文焕、洪承畴、刘应遇等陕西、甘肃、延绥官员也收紧了管控,加大力度打击流民,待不下去的流民,开始向山西进发。
上个月,他们受大掌盘子王嘉胤所召,刚刚由神木渡过黄河,并在四月二十八攻下了蒲县和潞安两县。
如今这边聚集了老回回、八金刚、王子顺、上天猴、高迎祥、点灯子、不沾泥等十数个营头,祸乱紧跟着也进入到了山西的地界。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秦可藻新近认识的。
他自称黄来儿,以前也为官府做事,后来官府的差事丢了,他贷了艾姓乡绅的印子钱。
因为无法偿还,那艾姓乡绅便把他捆绑在烈日下,不给他吃喝,后来被同伴救下,到城外的树林当中躲藏。
艾姓乡绅报了官,平日里饱吃乡绅好处的县尉带着三班去捉他们,在树林内外对峙了一日,到了黄昏时,忍饥挨饿的他们终于忍不住从树林里面冲了出来。
但哪想到面对手无寸铁的他们,这县尉竟然惊了马,摔死了,群龙无首的三班也跟着一哄而散,弓刀器械全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丢了差事又杀了官、天灾和人祸又起,被逼到绝路的黄来儿不得已之下,干脆就领着人揭了竿,奋袂一呼就聚众千人。
刚开始黄来儿投奔到了王左挂的麾下,王左挂受降以后,黄来儿便领着人投奔了不沾泥。
现在高迎祥和不沾泥两个营头又重新回到了神木,正躲黄河右岸的沟壑当中。
虽然他现在身在高迎祥的队伍当中,但秦可藻早就和高迎祥约法三章,他并没有落草,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而相比于其他凶恶的贼匪,秦可藻敏锐的感觉到这个名叫黄来儿的年轻人有些许不同。
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不吃独食,果敢猛锐,御下严明,这在流寇的群体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黄来儿似乎也对他这个出现在食不果腹流民群体当中的读书人也颇感兴趣,两个人时常坐下来说一说话,一来二去也混得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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