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咸腥味,还掺杂着淡淡的草木灰余烬气息。
卫渊微微垂着眼睑,右手自然地抄在袖中,指尖缓慢地摩挲着。
袖里藏着的硝粟余烬尚未完全熄灭,那股干燥的灼热感在微潮的江风里显得格外突兀,却正好借着他的体温,催化着指缝间残留的一抹铁屑碱液。
苏娘子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地将那张褶皱的《高邮盐仓出入簿》残页平铺在琉璃灯下。
灯火摇曳,透过琉璃罩投射出的光晕被拉得细长。
随着她将七点如碎星般的微光对准账册,原本枯燥的字迹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一行永昌三年腊月廿三,拨盐三千引的墨迹在强光下泛起一层类似鱼鳞的淡青色,那是蜂蜡在特定温度下结晶的纹路。
卫渊看得很清楚,那纹路的末端像是一根细针,死死钉在拨字的右下角。
他伸出左手,指腹轻轻在那处微凸的纸面上一点,触感生涩。
那是半粒未融的蜂蜡,这种东西极耐腐蚀,却唯独对陈老舵从船底刮下来的那种青苔碱液有反应。
这就是源头。
卫渊心中冷笑。
钱万贯以为烧了抄本就能断了因果,却不知道这账房里的墨池早被柳莺儿动了手脚。
午后那个胖子在账房批阅《禁令执行录》时,每一笔落下的墨痕里都吸足了桐油碱液。
此时此刻,在卫渊袖中热力的烘托下,那些原本应该在白鹭滩空仓里消失的盐,正以另一种方式“活”过来。
卫渊俯下身,右手掌心猛地按在最上层那包还没拆封的粗盐包上。
硝粟余烬的燥热瞬间引燃了封泥印内的微小反应。
嗤——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封泥中嵌着的薄如蝉翼的铜片像是被唤醒的萤火虫,磷光在阴暗的船舱里轰然暴涨。
那青白色的冷光呈散射状撞击在舱壁上,由于光影的折射,原本斑驳的霉斑竟像是一幅泼墨画,清晰地勾勒出几个大字:永昌三年冬,黑水部皮货船。
这些霉菌的生长轨迹与出入簿上的日期严丝合缝。
卫渊看着那冷光在木壁上跳动,目光深邃。
钱万贯那个老狐狸,此时想必已经踏进了他精心准备的空仓。
白鹭滩,风卷残云。
钱万贯那双缎面布鞋重重踩在坚硬的盐碱地上。
他看着那座大门敞开、空空如也的仓房,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然而,当他迈进门内的第一步,脚下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埋在地砖缝隙里的癸卯通宝。
整整七十二枚,按照北斗星阵排布,每一枚都经过磷铜箔的包裹。
当钱万贯那臃肿的身躯带下压力,铜片瞬间因为摩擦生热而变得滚烫。
钱万贯惨叫一声,右脚底传来的灼痛如同烙铁。
那热量直接烧穿了厚实的棉絮靴底,精准地烫在了他脚踝处的一道陈年旧疤上。
那是一道如蜈蚣般狰狞的伤口。
随着皮肉焦糊味升腾,钱万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自己那道疤痕在火光的映射下,扭曲的走向竟与他记忆深处白狼川冰面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不止如此。
钱万贯猛地抬头,望向仓顶那根巨大的横梁。
那是他为了掩人耳目亲手督办的修缮工程。
此刻,新漆尚未干透,在脚下磷光的反射下,漆层深处透出几行血红色的朱砂字:西凉松木,永昌三年冬伐。
那笔锋里的勾挑,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熟悉感。
那是李长老手里那根从来不离身的拐杖芯里,藏着的丝绢字迹。
这些原本散落在天下各处、跨越了数千里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卫渊用几包盐和几处火光,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远处芦苇荡,乌篷船顺流而下,走得悄无声息。
卫渊站在船尾,看着船后的水波在磷光的映衬下,拖曳出七个明亮的点,像是一柄巨大的勺子划破了江面。
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林婉驻扎的方向。
天际处,第七道纯白的烟花刚刚散去,那是计划达成的信号。
第八道烟花的引线已经在黑暗中滋滋作响,那是属于朝堂的火种。
路通了,盐证了,钱万贯这张网已经成了卫渊勒死他的绳索。
但卫渊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轻松。
他想起那个一直在幕后推波助澜、看似清廉古板的影子。
在这满地的铜臭和权谋之下,还有一层更厚、更难切开的幕布。
那是读书人的笔杆子,是那些自诩为帝国脊梁的文官们织就的另一张网。
回京后的第一件事,该去见见那位负责天下学子功名升迁的李大人了。
卫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碱液,那是洗不掉的痕迹,正如这乱世里避不开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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