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门板被风刮得吱呀作响，门轴缺油，每晃一下都挤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周贵闪身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正好照在那堆用油布苫着的物料跟前。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厂区的夜很静，远处传来锅炉房蒸汽排放的嘶嘶声。
安全。
周贵掀开油布一角，手电筒的光柱一扫……
三箱硝铵炸药，每箱二十四公斤，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只铁皮箱里，躺着两排电雷管，引线用蜡纸裹着，防潮做得一丝不苟。
与这些一丝不苟对应的，却是这个装满厉害东西的工棚居然没人看守。
是的，说来也好玩。
在这个年月，最金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炸药。此时这些能轰隆隆的家伙的待遇和后世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过几十年，别说一整箱硝铵炸药，就是半管雷管都得锁在专门的防爆柜里，双人双锁，领用登记，用完退库，每一步都得签字画押。
可现在呢？就这么大剌剌地堆在一间连门都锁不严实的工棚里，连个看门的老头都没有。
可你要是换成粮食库试试？
厂区东南角那座粮库，墙高三米，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保卫科的人轮班站岗，钥匙只有粮库主任和后勤科长两个人有。
别说进去偷粮食了，你就是靠近那座粮库的围墙根多站一会儿，保卫科的人都会走过来盘问你半天。
哪怕是厂区内起了火，粮库那边的守卫也不能擅离职守——他们的命令是“人在粮在”，火不烧到粮库门口，他们一步都不能挪。
元器件库次之，有专人值班，进出登记造册，领个电阻都要签字。
唯独炸药这东西……
这玩意儿在六十年代的我国，实在是太常见了。
后世买把菜刀都要实名制，炸药更是管得比眼珠子还紧。可在这个年代，基建工地、厂矿企业，硝铵炸药几乎随处可见，领用登记也只是走个过场。
粮食和元器件才是硬通货，炸药？
那就是个消耗品，跟铁丝、铁钉一个待遇，扔在工棚里连条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取出两包炸药，又撬开旁边的小木箱，摸出几枚电雷管和一根卷得整整齐齐的导火索。周贵把导火索抖开，借着月光看清火绳的干湿，然后才慢慢卷回袖子里。
“小美人，今晚挺懂事，知道给爷爷弄点光，等下爷爷放烟花给你看！”
对着天上的月亮，周贵轻佻的吹出一声口哨，接着把炸药分成两份。一份用旧帆布裹紧，导火索截到只剩三寸，做成一个简易的炸药包，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另一份的处理则要精致些。
周贵拿出从张守义手里顺来的手电筒。这可是厂区巡逻标配的三节电池手电，铜质灯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拧开灯头，把灯头和反光碗拆下来，又用随身带的小刀在筒口处刮磨了几下。接着他雷管和少量炸药填进去，用废铁丝捣实，再拿油布蒙在筒口，只留一个指头大的眼。
最后，他把导火索的一头接到雷管上，另一头从筒盖后的胶塞里穿出来，在手电筒的开关上绕了三圈。
这样，一只一次性喷子就成了。
扣下开关，雷管击发，筒身里的炸药会把前端的金属碎屑和碎玻璃一股脑喷出去，近距离打在人身上，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手电筒，揣在身上隐秘性足够高。
周贵把改装好的“喷子”用破棉袄裹住，把炸药包斜挎在肩上，转身出了工棚。
没有退路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边的人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周贵不求别的了，只求今晚能把那间屋里的东西和人都炸上天。就算完不成计划的全部任务，至少也能让这里泥腿子的有关进度倒退半年。
他一生就这么点念想了，得给自己划个句号。
天很黑，月亮被云吞得只剩个灰白的影子。周贵沿着厂区围墙的阴影往实验室方向走，一路上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行动方案，同时盘算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怎么把江夏骗出门。
硬闯是不可能的。实验室的门是加厚的铁门，从里面反锁，他就算有炸药也不一定能炸开，而且动静太大。唯一的办法，是让里面的人自己开门。
怎么让他们自己开门？
周贵边走边想，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冷笑。他潜伏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国人那套心思倒是摸得透透的。
国人做事讲究事不过三。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第一次邀请可以推脱，第二次可以说忙，到了第三次，再大的架子也得给个面子。
胡厂长已经派人来请过两回了，江夏都闭门不出，这架子已经摆到了顶。
第三回再请，等于给足了台阶，以国人的处世哲学，再不出来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把路走绝了。
只要门开条缝，只要里面的人露个脸，他就有机会。
还有种说法，“三”就是“山”嘛.
国人和山有缘，说话办事都爱带个“山”字：稳如泰山是底气，山穷水尽是末路，一山不容二虎是格局。
而“山不转水转”，说的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贵对自己这一番判断非常得意。不愧是潜藏了这么久的鼹鼠，还真是有几把刷子在身上。
不管这个江工来头多大、背景多硬，在事不过三山不转水转这两条规矩面前，都会开门出来解释一番。这不是软弱，这是国人的人情世故，是刻在文化基因里的思维惯性。
而他，周贵，就要利用这种惯性，把猎物从洞穴里引出来。
他越想越得意，步伐也轻快起来。
狗屁的留一线！
他今天就要把这条线，剪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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