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
从梅家祖孙离开那个凌晨开始，他把自己扔进床铺，意识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极境推衍域透支的疲惫像一块浸透水的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等他终于从被窝里坐起来，窗外已经来到了傍晚。
脑子不再发胀，指尖那股麻木感也退了，只是腹中空空，浑身带着久睡后的松软，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每个关节都还不太听使唤。
楼下院子里传来江冬脆生生的笑，混着橘猫软乎乎的呼噜声，还有爪子扒拉纸团的细碎哗啦声。
小姑娘像是在逗猫追线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不时还喊两声“胖橘慢点”，软乎乎的童音穿过楼板飘上来，带着点暖洋洋的稚气。
江夏晃晃脑袋，被这动静勾得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一人一猫在闹什么。披上件衣服后，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风，裹着凉意扑进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的寒气，跟沪上夏天那种黏糊糊的潮热判若两季。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朗地伸向灰蓝色的天，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炭笔素描。
弄堂里飘着煤球炉的烟火气，墙根下晒着各家各户腌的雪里蕻、酱萝卜，粗陶坛子一溜排开，盖子用碎砖头压着，旁边偶尔蹲着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行人都换上了厚布衫，袖口拢着，走路缩着脖子，见了面打招呼嘴里哈着白气。
远处黄浦江的汽笛闷闷地传过来，混着弄堂里自行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是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安稳烟火。
江夏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响。精神头恢复了七八成。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江夏有些感慨。
原本就是一个送人就医的工作，怎么到了最后，自己竟被困在这里一样，有些脱不开身了哪。
果然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呗……
江夏自嘲笑笑，看着楼下江冬和胖橘滚成一团，随口给胖橘加了两声油，思绪又往工作上滑了过去。
水翼艇的工艺卡已经交给周建明了，那位厂长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长空一号的改造方案也打包发给了西工大，按那边的效率，这两天应该就有回音。正好趁这空档把后续跟进完。
江夏下楼进了书房。桌面的大黄二代还处于待机状态，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他拉开椅子坐下，登录百家论坛后台。西工大的账号果然有回复。
对方用内部项目代号做了隐语，措辞简洁克制，是军工系统特有的风格：全套改造方案与密钥已收到，核心参数验证无误，团队已按新方向调整研发节奏。
致谢之意只有寥寥几个字，藏在文末的一个“顺颂时祺”里。
江夏打了个响指，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无源侦收到共形天线布局，再到导航模块的优化方案，他给出的这整套改造方向，是后世几十年无人机发展沉淀下来的最优路径，能帮西工大避开无数试错弯路，至少省下三到五年研发时间。
长空一号的底子不算差，有了这套方案打底，国内无人机领域的起点，能直接往上拔一大截。
这件事落定，心里也少了一桩牵挂。
江夏正要把终端关掉，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了。大老王端着温好的小米粥进来，粥面上还搁了几根酱萝卜丝，热气腾腾的。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却没走，站在旁边咂了咂嘴。
“醒了？我估摸着你也该饿了。粥是灶上温着的，你先垫一口。”
“那个沪东厂的周厂长来了。”大老王往门口努了努下巴，“下午点就到了，在楼下会客室坐着，快五个钟头了，一声不吭。”
“周建明？”江夏放下勺子，“怎么不早叫我？”
“你自己睡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大老王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歪了歪头。
“他没说什么事？”
“没说，问他就说等你醒。”
大老王咂咂嘴，脸上露出点稀奇的神色，“不过有点怪啊。我刚才路过两回，瞅见这位周厂长在那儿抹眼泪。”
“……硬汉掉泪嘛？”
江夏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因为……红星综合机械厂的正牌厂长杨佑宁闯进了他的脑海。
这个杨二愣子，最近已经进化了。左手攥生姜，右手攥大蒜，见势不妙就往眼角抹一把，眼泪说来就来，比车间里那台老式压力机的液压阀还灵。
靠着这手绝活，他在一机部资源协调会上所向披靡，堪称红星厂抢占资源的一把好手。
后来其余厂的厂长也有样学样。一时间，一机部每开一次资源协调会，整个会场就跟进了后厨一样，满屋子都是生姜大蒜的味道，混着清凉油和风油精的辛辣，开完会窗户得敞半天才能散干净。
以前厂长们见面还互相掐架、拍桌子、比产量、比指标，现在全不掐了。
主席台下的座位排得整整齐齐，各家厂长轮流站起来哭嚎，比着谁家更惨、谁家更穷、谁家揭不开锅，那架势，仿佛坐在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都已经仙去，下面坐着的全是来办宴席的孝子贤孙。
这不，上个月刚调进来一位副部长，这边开个会，刚端起茶杯想说两句，底下十七八个厂长齐刷刷开始抹眼泪，满屋子姜蒜味熏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最后批条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大老王显然也想起了这位风云人物。他靠在门框上，咂了咂嘴，说刚才他路过会客室两回，特意凑近了打量过。
这位周厂长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脸上干干净净，没姜味也没蒜味。
是真掉眼泪。
江夏沉默了片刻。
第一反应：水翼艇项目出了岔子？工艺卡哪里崩了？
……可转念就否掉了。工艺卡是他照现代工业标准化体系拆出来的，参数冗余留得很足，就算车间老师傅有情绪，也不至于让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厂长憋到掉眼泪。
排除法一路往后推，他脑海里浮出的下一个词是：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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