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径直走入监室内狭小的洗手间,反手虚掩上门。很快,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里面缓缓传出。自始至终,韩冰背影挺直冷峻,从头到尾,未曾回头望向床铺处落寞失神的韩承一眼。
韩承僵坐在床沿,望着洗手间紧闭的房门,满脸颓丧苦涩,周遭几名服刑人员静静观望,监舍内沉闷压抑的气息愈发浓重。
洗手间内哗哗的流水声缓缓停下,片刻之后,韩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缓步走出,身上换好了干净囚服,眉眼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韩承一整晚心神紧绷,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洗手间门口,见韩冰出来,连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酸楚。
“不过只是让你帮忙转告一句话,你也不愿意吗?”
韩冰随手放下毛巾,目光平淡地看向他。
“因为我妈不想听。”
简短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韩承心里仅存的念想。他呆呆立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终究半个字都说不出,颓然坐回床铺上。
整间监舍入夜后归于寂静,周遭服刑人员纷纷入眠,鼾声此起彼伏。唯有韩承睁着双眼倚靠在床头,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过往半生的自私荒唐、辜负妻儿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悔恨与绝望缠裹着他。
监舍内晨起喧闹声响四起,周遭服刑人员纷纷起身整理床铺,洗漱走动。韩冰穿戴整齐,转头余光无意间瞥到身旁一动不动的韩承,脚步顿住。
韩承呆呆坐在床沿,脊背佝偻,神色呆滞落寞,鬓边大片白发刺得人眼慌,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整个人憔悴萎靡。
韩冰喉间微微发紧,方才心底的冷硬一点点瓦解消散,那份积压已久的怨怼之下,终究藏着割舍不断的血缘。他缓步走上前,目光凝着苍老狼狈的韩承,语气不自觉放轻。
“爸,你怎么了。”
韩承缓缓抬眼,浑浊的双眼望着韩冰,嘴唇微微颤抖。
韩冰看着他一夜苍老的模样,心底万般情绪翻涌,终究是心软妥协。
“下次母亲探视,我会帮你转告。”
韩承怔怔抬眸,浑浊的目光怔怔看向韩冰,双手微微发抖,一时不敢相信这番话。
韩冰望着他憔悴不堪、鬓发花白的模样,心中那份寒凉怨气已然淡了不少,语气沉稳温和些许。
“今天我帮你请假休息一天,一会儿我给你打早餐上来。”
韩承喉头哽咽,眼眶转瞬泛红,低垂着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动,许久才轻轻点了下头。
三个月后的探视日,探视室内冷气微凉,一排排厚重的钢化玻璃隔开里外两方。杨桂枝衣着整洁端庄,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平淡沉静,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对面的韩冰。
韩冰一身简洁囚服,身形较之往日略显清瘦,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望着眼前的杨桂枝,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缓缓流露。
“妈,这三个月,我爸老了很多。”
他语速放缓,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监舍中韩承憔悴萎靡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这段日子他终日郁郁寡欢,寝食难安,日日满心懊悔,我私下总忍不住猜想,照他这般耗损自身,恐怕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韩冰顿了顿,想起那日清晨见到韩承一夜白头的画面,心底百般酸涩。
“当初他苦苦央求我,让我代为转告,他往后一定会好好弥补你。就在说完的第二天,他一夜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骤然苍老十岁,整日沉默呆滞。”
他凝望着玻璃外的杨桂枝,语气恳切。
“妈,过往几十年的纠葛伤痛的确难以释怀,可事到如今,别再和爸爸斗气僵持了。”
杨桂枝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松动,唇角抿紧,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冷静而决绝。
“不可能。”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冰,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寒凉。
“韩冰,你只看见了他日渐苍老,可这些年他带给我的委屈与伤痛,没有人替我承受。当初他肆意妄为,抛妻弃子的时候,从未心软分毫。如今落魄悔恨,便要我放下一切谅解,做不到。”
韩冰望着母亲神色决绝的模样,心里清楚过往的伤痕难以轻易抹平,低声恳切开口。
“但我还是希望,他在牢狱的这几年,能够感受到你的一丝存在。”
说完,他抬手对着一旁值守的狱警轻声示意。
“麻烦警官,帮忙通知一下韩承,前来探视室会面。”
杨桂枝闻言身形微僵,下意识想要起身离开,却终究端坐原处,神色紧绷,心绪纷乱。
狱警前去传唤韩承,探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韩冰端正坐着,眼神略带忐忑,默默留意着杨桂枝的神情。
杨桂枝脊背挺直坐在椅子上,面上看不出过多情绪,神情清冷淡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听筒。周遭环境安静,往昔数十年的苦楚尽数在心底翻涌。韩承一次次的自私背叛,长久的冷落辜负,破碎的家庭,艰难的岁月,皆是实打实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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