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嘉隐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时表情认真：“神仙院长眼界与见识远非寻常乡人文士可比，胸中藏着许多外人闻所未闻的道理。危难之际出手从不迟疑，赠药送粮，事后也不以此自夸索要酬谢。”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神仙院长待人随和松弛，看着不甚讲究，心中却自有准则，怜惜老幼，遇事总能想出周全法子。只是他行事不受世俗礼法拘束，外人乍一接触，常会觉得他古怪难测。”、
李渊听的是频频点头，待面前小子说完，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有意考校：“啧~~~老头子听那小子说你是神童，今日一见，谈吐确是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只是你相貌粗朴，世人多爱以容貌评判人，对此你作何看法？”
“相貌乃是皮囊，与生俱来。心中见识才是立身根本。古来不少贤才样貌平平，依旧能济世安民。徒有一副好皮囊，腹中空洞，又有何用处？正如看人，不能只观外表，要看行事本心。就像李院长，看着不拘小节，可救人之时，从来不曾迟疑半分。”贾嘉隐没被这话刺着，神色并无半分窘迫。
李渊的嘴角扬起弧度，白胡子跟着抖了一下。
“小子贾嘉隐，拜见太上皇。”
他正要开口，贾嘉隐却忽然整了整衣摆，退后半步，躬身深深一揖。
李渊稍感意外，抚须笑道：“你从未见过我，凭什么断定我的身份？”
贾嘉隐没有抬头，声音从弯下去的脊背底下透出来，稳稳的：方才沿路听人说，此地唤作潜龙药圃。“潜龙”二字出自《周易》，寓意至尊蛰伏，寻常乡绅地方官吏绝不敢用。更何况这药圃里请了孙神医坐诊，这般气度格局，普天之下，唯有上皇。”
李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颗还躬着的小脑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伸手虚空抬了一下：“哈哈哈~~~行了，起来吧。难怪那小子说你是神童，脑子确是好使，往后跟着魏叔玉读书，好好学。”
言罢转身看了看依旧等在原地的裴氏几人，朝魏叔玉指了指。
魏叔玉闻言撒开弟弟的手，上前一步，拱手道：“上皇放心，晚辈定当好生督促，不辜负上皇期望。”
几人正要行礼告退，李渊目光一偏，落在了贾嘉隐身后那个小丫头身上。丫头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探出去，脑袋往玻璃房那边转着，目光飘忽忽的，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李渊见状，朝小丫头招了一下手：“小女娃，过来。”
小丫头听见喊声，脚下一顿，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了回来，一下子愣住了……
“啧~~~你的神仙院长和大姐大，可是求了老头子好久，让老头子给你起个名儿……”李渊故作为难，皱眉摇了摇头：“但这俩人小气得很，什么好处都没给老头子，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小丫头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往阿婆身后退了半步，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怯怯地朝李渊看……
老太太知道上皇这是在逗弄孙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往前推了推：“太上皇问话，不可无礼。”
小丫头被推到前面，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李渊，嘴唇抿着，说不出话来。
贾嘉隐站在旁边，嘴刚张开一条缝，魏叔玉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他抬到一半的手臂，轻轻摇了一下头。
贾嘉隐的嘴合上了，脚尖往回撤了撤，没有再往前迈。
小丫头就这么站着，手足无措。李渊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过好一会儿，丫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
她朝前递了递，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太上皇~~~这是我刚刚在洗澡的地方画的~~~”
李渊弯腰接过那张纸，展开来。
纸是温泉会所吧台用来记人数的便签，边角还带着浅浅的水渍。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球，边缘还描了一圈，似是光晕。
圆珠笔的痕迹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沟痕，一看就是用力按着画的。
“日头？”李渊捏着纸角端详了一下。
小丫头点了一下脑袋。
“作何用？”李渊追问。
小丫头搓了搓手指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给太上皇，这样太上皇在外面走就不冷了，太阳跟着你。”
李渊拿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有说话，半晌他将纸重新叠好，弯腰塞回了小丫头手里。
“罢了……”他摇头轻叹：“老头子就不夺人所爱了，还是让这日头跟着你的神仙院长吧。”
小丫头攥回那张纸，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看着李渊，这个老爷爷没有抢自己的画，是个好人……
“看在我小孙女的面上，这名字，老头子给你起了，就叫……贾嘉宁，寓意嘉善安宁，如何？”李渊清了清嗓子，收起逗弄的心思，缓缓开口。
“贾~~~嘉~~~宁~~~”小丫头歪着头，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
老太太见孙女还愣着，忙拉着孙女的手朝李渊躬身行礼感谢。
“行了行了，免礼。”李渊摆了摆手。
双方又寒暄几句，等着临川确认孩子们没有过敏反应，裴氏和贾嘉隐一行人便要行礼告退。
李渊等众人行完礼，朝玻璃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道：“小子，别拉着你小妹了，这丫头的心早就飘到那边去了。”说完背着手，晃晃悠悠迈进了潜龙药圃的大门。
“嘉宁，好名字。快去吧，告诉神仙院长你的新名字，让他记住你。”
老太太闻言朝玻璃房看了一眼，松开了攥着孙女的手。
贾嘉宁看看阿婆，又见哥哥朝她点头，眉眼一弯，转身朝玻璃房跑去。
“神仙院长，我有名字啦~~~我叫贾嘉宁~~~”
小丫头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婆一眼，见阿婆比划着什么，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摸出那张纸攥在手里，高高扬着，一边挥舞，一边呼喊着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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