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上，司机头上那顶本来红的几欲滴血的帽子彻底变成了普通的，旧的，洗得泛白的红帽子。
他本人也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第一次将自己的正脸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
众人警惕的神色愣在了脸上。
和他们所想的恐怖阴毒不同，映入他们眼中的是一张过度疲劳、带着深深眼袋和皱纹的普通中年男人的脸。
司机的眼神已经不复一开始的诡异，而是充满了厚重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积压已久的麻木的悲痛。
他看了一眼车厢内空荡荡的、只剩下玩家们的车厢，嘴唇嚅动了一下，用沙哑但不再机械的声音轻声说：
“那天……我一开始其实没听到后面的动静，但后来听到了……很乱，车里太乱了……太恐怖了……我……我又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血……”
司机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忏悔。
“我真的吓懵了，真的，我是老司机了，从开夜班车开始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十年啊……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沙哑的声音从司机的喉咙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我看到了好多的血……好多人，好多人都在往我这跑……我，可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只想快点开到下一个有人的站，快点……我以为开到站就好了，等到了站，警察也就快来了……我没想到……真的……我真的没想到会那样……”
司机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我后来总做梦……梦到那女孩的眼睛……梦到满车的血……我不敢再开夜班车了，可除了开车，我什么都不会……”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已经空无一人的巴车内只有司机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人为他辩解。
许寒叹了口气，扶着何玲玲往旁边的座位上挪了挪。
他们这些“旁观者”能说什么？
司机的恐惧和懦弱本就是事实，也是因为他的选择间接导致了惨剧的发生也是事实……
但在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令人憎恨的NPC，而是一个同样被那场惨剧摧毁了部分人生的、怯懦的普通人。
毕竟如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清醒来看——司机严格意义上其实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袖手旁观，慌乱恐惧了。
但恐惧和胆怯永远都伴着人类成长，真想要把这两者抛弃又怎么可能？
许寒敢说在场所有人都没一个敢说自己从不害怕，从不胆怯的。
不过他觉得司机刚才说的那句“一开始没听到声音”的话有些奇怪。
想到这许寒轻轻杵了杵何玲玲的胳膊，小声道：
“司机刚才说他一开始没听到是什么意思？这不应该啊……当时车里有人被捅刀子了肯定很多人尖叫啊……”
许寒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那么吵闹的声音司机怎么可能会听不到？
陈毅和安洁也听到了许寒的询问，两人对视一眼，也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是啊。
司机为什么会说自己一开始没听到？
“……”被三人看着的何玲玲没说话。
就在三人以为她也不知道时，何玲玲突然道：“时玖。”
站在几人最前方的虞时玖转头，“嗯？”
何玲玲：“你怎么看？”
“……”虞时玖顿了下，迟疑道：“玲玲姐是问什么？”
“司机。”
何玲玲说。
虞时玖眨了眨眼，“司机啊……他也挺可怜的。”
何玲玲定定看了他好几眼，闭了闭酸痛想落泪的眼睛，轻声道：
“你也看出来了。”
“应该挺容易看出来的吧？”
虞时玖的闻言下意识又看向司机，目光在对方的身上看了好几眼。
“他那样的情况……估计当时确实没听到，不过……”
他话说到这一顿，随后若无其事道：“但我觉得他可怜又可恨。”
何玲玲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旁边听的云里雾里满头雾水的三人：“……”
许寒没忍住，急声道：
“啥意思啊？你们怎么说话打哑谜啊？这可不行啊！咱们都是队友！好队友！好队友可不能这么话说一半遮一半——”
“小寒。”
陈毅出声打断许寒的话，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眼角余光朝着另一边的林海四人那看了看。
“等出去再说也不迟。”
安洁看到陈毅的眼神也明白了，点头应声道：“嗯，听你陈哥的。”
许寒：“……”
何玲玲没睁眼，趁着现在难得的空闲时间休息了会儿，闭着眼淡淡道：
“陈哥说得对。”
许寒转头看向虞时玖。
虞时玖此刻已经转过头又盯着自顾自说话忏悔的司机去了，完全没注意到许寒的眼神。
许寒偷偷幽怨地分别瞪了眼打哑谜不解释的何玲玲和虞时玖。
刚好被睁眼的何玲玲抓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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