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被她拍得肩膀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隐隐泛起红来，却咬着牙不肯退让。
“嬷嬷，奴婢说的是实话。小姐昨儿午后在马车里就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回，怕耽误行程一直忍着没吭声，到了驿站草草吃了两口粥就躺下了，夜里翻身的动静奴婢都听得见，要不还是歇歇再走吧。”
山岚的坚持让四下里安静了一息，只有廊下的油灯噗地爆了一声灯花，声音显得格外清亮。
两个粗使婆子竖着耳朵偷听，手上的活计都慢了下来，就连车夫也偷偷偏过头来瞄了一眼。
山岚见庞嬷嬷不出声了，又道：“庞嬷嬷，再说了，现在出发到了京城，时间也很早，晚一点走也没事的。”
“哼？晚一点儿没事？”
庞嬷嬷挑眉。
“山岚啊，这怎么能说晚一点儿走没事呢，这路上有什么状况谁都不能预料，要是耽搁了时辰，大小姐在夫人和老爷面前，也会失了规矩啊.....”
庞嬷嬷拉长的声调：“夫人宅心仁厚也就罢了，要是惹得老爷不快......”
山岚听到庞嬷嬷说要是耽搁了时辰，大小姐在夫人和老爷面前会失了规矩，心里也是一紧。
小姐年岁也到了要结亲的时候，这的婚姻大事还掌握在夫人手上，以后嫁了夫家，在夫家的日子也得看老爷对小姐的关爱，小姐本就不在老爷的膝下长大，要是真的因为这就失了老爷的心.....
可是，小姐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这该怎么办？
山岚的心里急得团团转。
一时间也是六神无主。
“罢了，我看你一个小丫鬟也拿不定主意，既如此，老奴亲自去瞧瞧大小姐。”
庞嬷嬷见山岚这边诈不出什么，说完，也不等山岚应声，抬脚便往江婉滢那间客房的方向走去。
山岚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庞嬷嬷没说停下，便也只低头继续摆弄车轱辘。
只是此刻她们的心已经飘着跟着庞嬷嬷的背影走了。
庞嬷嬷走到江婉滢房门口，脚步略微顿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山岚。
直到山岚走到她身后，才又再次开了口。
山岚被庞嬷嬷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
却听庞嬷嬷忽然压低了声音，面皮上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来。
而且她的声音看似是压低了，实际上，这个音量在夜间，肯定能传到屋内。
“山岚丫头，你跟老奴说实话，大小姐心里头，是不是怨着呢，怨老爷和夫人这些年把她扔在庄子上不管不问，所以才故意拖时辰，给老爷和夫人脸色瞧？”
庞嬷嬷说这话简直就是在诛人心。
要是外界传上小姐心里怨恨家里老爷和夫人的话，小姐的名誉都毁了！
山岚急得跺脚，被庞嬷嬷问得急忙开口否认：“庞嬷嬷怎么会这样想，小姐最是孝顺......”
庞嬷嬷却摆了摆手，没让她把话说出来，只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浅，落在夜色里像一片薄薄的刀片。
“怨不怨的，老奴也不在意。横竖回了府，自有府里的规矩教她。”
说到这里，庞嬷嬷转了转手里那块帕子。
“不过主仆一场，老奴还是盼着大小姐识时务些。这世道，嫡出也好、庶出也好，没有娘亲撑腰的，便什么都不是。大小姐若想跟府里作对，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本钱。”
庞嬷嬷这是借着跟山岚说话，敲打房间里面的江婉滢呢。
说完这话，她便抬手叩响了房门，面上瞬间换了一副关切的笑模样，声音也拔高了三分，温和又热络地朝门内喊。
“大小姐，老奴听山岚说您身上不大舒服，可否容老奴进来瞧瞧，老奴在府里伺候这些年，粗通些按摩推拿的手法，给大小姐揉一揉，兴许能松快些。”
门内沉默了一息，才传出江婉滢轻软无力的回应：
“嬷嬷请进。”
庞嬷嬷推开门，抬脚跨过门槛。
庞嬷嬷看着江婉滢躺在床上那虚弱的模样顿了顿，这大小姐这些日子赶路以来确实一直病恹恹的，怎么感觉这一会儿确实更蔫吧了？
“我的大小姐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若是真个病了，耽搁些时辰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没什么大碍，还请大小姐体恤体恤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早点动身，莫叫府里的老爷和夫人等急了。”
府里的老爷和夫人等急了？
说什么笑话呢。
原主的父亲和继母能专门等她？
“不若，奴才先扶大小姐进马车，大小姐在马车内，奴才们在马车外照顾着，大小姐在马车内也是可以休息睡觉的。”
就那马车？就那官路？人都要颠死了，还好意思说出休息这两个字。
“庞嬷嬷，我实乃不适，这会儿硬撑着上了马车，半路上晕过去了，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庞嬷嬷看着江婉滢的面色，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大半宿，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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