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被王氏这番斥责堵得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臀上的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直冲头顶,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撑在地面的手臂猛地一颤,整个人歪向一旁,闷哼出声。
柳心慧见状连忙微微倾身,一副想去搀扶却又顾忌王氏不敢上前的模样,泪珠一串串砸在绍庭之发顶,细弱的哭声掺着哽咽飘出来:
“余管事,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们一家人,若是实在难捱,我……我便同狱卒求求情,哪怕被挨一顿打骂,也求他们给一瓶金疮药。”
这话一出,余忠瞬间急了,也忘了身上剧痛,强撑着稳住身形厉声阻拦:“万万不可!”
他这急切护着的模样,落在王氏眼里只觉刺目至极。
王氏胳膊上鞭伤火辣辣地烧,眼底积攒许久的委屈、愤恨、绝望一股脑涌上来,泪水混着怒意滚落:
“瞧瞧,瞧瞧!我才说两句,你就心疼成这样!我和知恩、念念跟你吃苦这么多年,比不上她几滴猫泪!”
“当初你为了护着她们母子,逼着我和二狗子去顶罪,我忍了;如今你一身是伤躺在牢里,我拉下脸面求人换药,你反倒呵斥我为难她,我到底算你什么人?!”
绍庭之缩在柳心慧怀中,吓得浑身轻颤,柳心慧急忙捂住儿子的耳朵,不敢去听二人争吵。
那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衬得对方越发柔弱可怜,反倒王氏像个撒泼蛮不讲理的悍妇。
隔壁囚室的李月华刚哄得明珠浅浅睡去,耳边清晰传来这边的争执声,只瞥了一眼,便转过身不再理会。
绍大公子紧闭的眼睫狠狠颤动,紧握的双拳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满心的难堪堵在喉头。
他从前只当余忠是忠心护主,此刻再看,哪里是什么忠心,分明是心怀不轨。
心底也越发厌恶柳心慧母子,先前绍临深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心里。
柳心慧却浑然不觉,依旧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肯拿出半分财物。
余忠不想心上人被王氏这般刁难撕扯,咬牙强忍皮肉翻裂的剧痛,抬手摸向颈间,扯下那块贴身挂着的桃木平安牌。
朝门外尚未走远的狱卒扬了扬,声音粗哑发颤:
“差大哥留步!劳烦你拿着这块木牌去城北老庄成衣铺,掌柜见牌便能支取五百两银子。
只求你送些疗伤药丸、干净衣裤被褥,再备几份热乎吃食,顺带捎一捆干爽稻草过来。”
那桃木牌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因常年摩挲而发亮。
狱卒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伸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牌身刻着的商号记号,心里掂量着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当即应下:
“行,那我费点功夫,替你去跑一趟,且等着吧。”
王氏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口像是被人扎了一刀,疼到呼吸都觉得难受。
她指着那块被狱卒收走的木牌,声音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姓余的,原来你竟藏着这般值钱的信物,五百两说拿就拿!”
“方才我拉下脸面求她匀点物件应急,你倒好,一味护着她,半分不肯替我和孩子们着想,生怕她受了丁点儿委屈!”
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眼睛道:
“可转头呢?转头你就掏出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压箱底木牌换药!
这牌子你藏得这般严实,怕是早就盘算好了,留着给她们母子日后傍身的吧?”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余忠,我和孩子们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余忠被她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又闷又躁,臀下伤口渗血不止,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撑在地上的手死死攥住一把潮湿稻草,厉声回怼: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木牌是早年一位好兄弟赠予我的,我今日拿出来只为医治身上重伤。
难不成要我血流干死在这里,抛下你们母子三人?”
“治伤?”王氏笑得凄楚,胳膊上鞭痕一扯,疼得她倒抽冷气。
“若当真只想着我们,方才我开口求柳心慧,你为何半句不肯帮衬?
分明在你心里,她和绍庭之才是要紧人,我与知恩、念念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王氏!你今日非要胡搅蛮缠是不是?再这般吵闹不休,出去我便休了你!”
余忠眼底翻涌着狠厉,半点不愿再与她多说。
王氏被他这声厉喝吓得身子一缩,方才积攒的满腔怒气瞬间散了大半。
她默默挪到墙角搂住一双儿女,低头无声抹着眼泪,只是时不时望向柳心慧母子的目光越发不善。
柳心慧低头安抚怀中的绍庭之,垂落的眼皮下飞快掠过一丝阴鸷。
那狱卒收了钱,办事倒也爽快,当天晚上便将一应物资尽数送了过来。
余忠主动分出一半衣被吃食给柳心慧母子,有了方才余忠的威吓,王氏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死死憋着,不敢再当众大闹。
柳心慧收好分到的东西,抬眼望向对面囚牢的绍大公子,心中本想着分些物资送过去缓和关系,可对方自始至终垂着眼,半点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全然当她不存在。
她暗暗咬了咬牙,心知余家那小子的一番话还是被丈夫听进去,对自己有了芥蒂。
可她如今身陷牢狱,自身难保,也没多余心力去哄劝丈夫,索性放下心思,一心照料自己与绍庭之。
余家几口得了干净被褥与热饭,牢狱日子总算稍稍好过,可所有人都刻意无视角落里的绍临深,仿佛牢中从来没有他这个人,好似这般便能抹去先前所有争执。
可惜绍临深压根不吃他们冷落排挤这套。
没有被褥,他直接上前抢;饿了,便伸手夺吃食。
那夫妻俩不是口口声声,说他是余家血脉,既然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供他吃喝用度,本就理所应当。
王氏母子仨自然不肯,可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突然力气变得那般大,三人联手都打不过他,反倒被他揍得嗷嗷直叫。
打也打不过,骂又全然不听,他们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暂且忍着,心里盘算等余忠伤势好转,再好好整治这小子。
许是应了“祸害遗千年”的老话,余忠先前挨的二十板子看着吓人,却也只在当夜发过一次高热。
敷上金疮药慢慢养着,不过几日功夫,竟然能勉强撑着身子起身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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