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皇贵妃绮菱唇边溢出。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倚着案几,把玩着手中酒盏,懒洋洋开口:“德妃妹妹背得一手好经文。”
“可惜,纸上谈兵。”
德妃脸色微僵:“皇贵妃何意?”
绮菱抬眸,那双艳丽的眼中锐光如刀:“你说‘民为邦本’——本宫问你:天吟三十六州,去年水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三十万。若依你‘民贵’之说,朝廷是否该倾尽国库,全力赈济?”
德妃毫不犹豫:“自是应当!民命关天!”
“那若此时,北漠犯边,连破两关,急需军饷粮草支援前线,又当如何?”绮菱语气渐冷,“国库只一份,救民,则边关将士饿肚子打仗,兵败如山倒,北漠铁骑长驱直入,死的就不止三十万灾民。救军,则三十万灾民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境内生乱——选哪个?”
德妃一时哽住,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绮菱却不给她思考时间,继续逼问:“你再言‘民拥戴则君威立’——本宫再问你:三年前江南漕运税改,减税三成,惠及百万船民。然漕帮八大堂口联名上书,说‘减税则无钱修堤,河道淤塞,来年必泛’,求朝廷拨银修河。户部核算,需银八十万两。此时,你拨是不拨?”
“若拨,则边防军费、官员俸禄、宗室开支皆要削减,朝堂动荡;若不拨,则漕帮怨声载道,来年水患果真泛滥,百万生灵涂炭——届时,是民拥戴君,还是民咒骂君?”
德妃:“这、这需权衡利弊,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绮菱笑了,那笑容冰冷,“灾情如火,边关告急,漕运停滞——哪一样容得你‘徐徐’?德妃妹妹,你可知为何圣贤只说‘民贵’,却不说‘民如何贵’?”
她缓缓起身,绛紫宫装在灯下如流淌的紫血:“因为‘贵’这个字,在朝堂之上,在生死之间,在银钱粮草兵马甲胄之前——轻飘飘的,一钱不值。”
“君王要做的,从来不是在‘民贵’与‘君贵’间选一个。”
“而是在千万个‘民’中,选哪些‘贵’,哪些‘轻’;在万千条‘路’中,选哪条让更多人活,哪条让更多人死;在无穷尽的‘取舍’中,选一个能让这江山勉强撑下去的——最不坏的解法。”
她走到辩台中央,目光如炬,扫过全场:“你说前朝厉王止谤而亡——可本宫告诉你,厉王亡,非亡于禁民之口,而亡于禁口之后,拿不出赈灾粮,平不了诸侯乱,镇不住四方兵!”
“你说商纣酒池肉林而灭——可史书也记载,商纣晚年,东夷叛,西羌反,国库早被连年征战掏空,他就是想赈灾,仓里也无米可发!”
“君王之贵,贵在何处?”绮菱一字一顿,声震全场,“贵在不得不选,贵在选了就要扛,贵在扛了之后,被万人唾骂,却还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继续选下一个‘谁死谁活’!”
“这才是‘君贵’——贵在责任,贵在孤绝,贵在万千人命压于一身时,你还得站着,不能倒。”
“德妃妹妹,你若坐在那个位置上,三十万灾民和边关二十万将士,你选谁?”
“漕帮百万船民和朝廷六部运转,你保谁?”
“江南瘟疫和北境雪灾,你先救哪边?”
“——你能选吗?”
“你敢选吗?你选了之后,夜里睡得着吗?”
德妃引以为傲的“逻辑”“史料”“圣贤之言”,在皇贵妃这番冰冷、残酷、却扎根于现实权术与生存逻辑的诘问前——
溃不成军。
香柱燃至中段。
皇贵妃绮菱却不再进逼,反而收敛锋芒,缓步走回己席,语气平静如叙述事实:“你说民为水,君为舟——没错。但水有清浊缓急,舟有大小优劣。遇到风平浪静,自是水载舟行;可若遇到惊涛骇浪、暗礁漩涡,是水听舟的,还是舟听水的?”
“君王如舵手,贵在知水性、辨风向、掌航道。何时该顺水行舟,何时该逆水改道,何时该……弃一部分货物,甚至弃一部分人,以保整船不沉。”
“这个‘弃’字,便是君贵之所在。”
“因为能‘弃’,敢‘弃’,且‘弃’了之后,船还没沉,还能继续往前走——这便是君王之贵,之重,之不可推卸之责。皇后娘娘执政五年,减赋五次,兴修水利三十七处,平定边患九次,查处贪官污吏四百余人——世人皆道娘娘雷霆手段,独揽大权。”
“可多少人知道,减赋的钱,是从宗室俸禄里扣出来的?兴修水利的劳工,是赦了轻犯充役的?平边患的军费,是停了三年宫室修建省下的?查贪官的刀,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
“每一次选择,都是割自己的肉,去补疮疤。”
“每一次决断,都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滔天洪水。”
“这,才是君贵。”
她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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