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了底,他笑着客套几句,就让花玛拐领宫新年去歇着了。
人一走,屋里立马安静下来。
刚才的笑脸,全变成了暗地里的揣测。
卸岭那帮人,还有罗老歪,嘴上喊着“宫道长好”,心里却把人翻来覆去地扒了三遍。
为啥?因为陈玉楼半夜跑出去,神神秘秘带个人回来。
谁信这是“路上捡的”?
老熊岭那地方,鸟不拉屎,荒得连狼都嫌远,哪来什么过路道士?
鹧鸪哨是鬼魅,来去无踪,大家能理解。
可这姓宫的,白胡子一撮,道袍一穿,谁敢信?
尤其是罗老歪——他早就把瓶山里的宝贝当自己兜里的钱了。
现在冒出个外人,他第一反应:事儿露了!
这年头,谁不知道盗墓是抢命的活?
多一人,分一成。
谁乐意?
“总把头,我觉着,这道士八成是来分肉的!”罗老歪一拍大腿,“要我说,不如一刀剁了,省得夜里提心吊胆。”
他是土匪出身,脑子直,信奉一个字——杀。
想不通的,弄死就完事。
陈玉楼立马摆手:“别胡来!他是我请来的贵客!”
“陈把头,你这……”罗老歪还嘟囔。
“老罗!”陈玉楼眼神一沉,声音压得低,却像刀子刮骨头,“你得听我的。”
卸岭魁首,不是白当的。
罗老歪再野,也得看脸色——没陈玉楼,他连瓶山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行行行,我不动他。”罗老歪撇嘴,摸着胡子琢磨,“可……我得盯着他。”
他眯起眼,低声道:
“这道士,没那么简单。”
罗老歪第一眼瞅见宫新年,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跟半夜独行碰上野豹子似的,后颈的汗毛“唰”地全立起来了。
这年头乱得像打翻的酱缸,可也正好养出一批人精。
罗老歪,就是其中一个。
他打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饿得急了,连树皮都啃光了,野草也掘不着,最后只能趴地上捡鸟屎——一捧一捧地捡,洗了又洗,筛了又筛,就为了从那玩意儿里抠出几粒没消化完的谷子,熬点糊糊续命。
穷到这地步,人就憋着一股劲儿,想爬到别人头顶上去。
陈玉楼看准了他这口气,随手一拉,就把这粗汉拖进了自己的船。
罗老歪不识字,大字认不全十个,可他识人准,准得吓人。
陈玉楼心里清楚:这货图啥?不就图多个人分饭碗嘛。
再说,宫新年?那根本就不是一锅饭里搅勺子的主儿——压根没穿同一条裤衩。
没过俩钟头,罗老歪就龇着牙问了:“总把头,咱大伙儿上瓶山,图的是棺材里的东西,可那道士来凑什么热闹?他能捞着啥?”
陈玉楼瞥了眼宫新年歇脚的方向,又跟刚回来的花玛拐对了个眼,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多谢兄弟们挂心,陈某没事,就是累了点。”
他先打了个圆场,话里带糖,把众人哄得暖烘烘的。
“说起来这事吧……”他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不追着一只瘸腿猫吗?结果一不留神,一头扎进片老坟林子。
里头住着个老狸子,能变人形使妖法,专迷活人。
要不是我陈玉楼有两把刷子,早就交代那儿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时刻,宫道长路过,随手一指,那妖物当场毙命。
回来路上,又碰上鹧鸪哨那帮搬山道人,缠着咱非要合伙下墓。
一来二去,时辰就拖到月亮掉山后头了。”
底下顿时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真有狐狸精?”
“你这话唬人吧?”
“人家道士出手,连精怪都敢动?”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眼神全往宫新年身上瞟,那目光跟烧红的铁钎子似的——又烫又怕。
罗老歪和花玛拐拍大腿直呼:“陈爷神人!手底下能降妖除魔,真不是凡人!”
陈玉楼心里美得冒泡,脸上却摆出一副“哎呀,小意思”的表情,顺手让哑巴昆仑摩勒去扒那只死狸子的皮。
夜里无声,没人提宫新年。
第二天一早,宫新年自己拎了水壶去溪边洗脸,回来时,陈玉楼招呼一声:“开饭了!”
面饼、肉干,粗茶淡饭,吃得人嘴里冒烟。
陈玉楼又打发花玛拐进寨子,找了个本地的“洞人”带路。
湘西人分“生苗”和“熟苗”。
熟苗,是会说汉话、穿汉衣、跟汉人通婚的;生苗?藏在深山里,见人就放箭,连鬼都绕着走。
这向导,是熟苗里的老油条——跟着商队混了半辈子,汉话溜得跟泼水似的,山路、传说、禁忌全烂熟于心。
要找带路人?就他最合手。
陈玉楼骗他:“我们是路过老熊岭的生意人,听人说瓶山像神仙遗落的玉瓶,山景绝得没法儿说,就想顺道瞅一眼。”
这话刚说完,金元宝一晃,向导眼睛就直了,立马点头如捣蒜:“我带路!包你们看得爽!”
这当口,雨季正盛,天像漏了窟窿,一行人赶紧换上草鞋、套上竹斗笠,吭哧吭哧往瓶山爬。
老熊岭是湘西肚子里的烂肉疙瘩,山高林密,雾罩千重,整条岭像头趴着的老熊,把外头的世界死死挡在外面。
路?那是长在石头缝里的蛇,一步一崴。
而那让山民闻之变色的瓶山,就卡在这岭子的肋条缝里。
路更险,人迹更绝,鸟都不愿飞过。
可宫新年?压根没当回事儿。
以他现在的本事,走平地跟走路一样,踩碎岩壁当台阶都行。
要不是怕吓着这群人,他压根不用雨具,体内气血一转,雨点连衣角都沾不着。
于是他低调跟队,翻峭壁、钻地洞、趟泥潭,闷头走了一整天。
从天刚亮走到日头正毒,大伙儿才终于爬到老熊岭后头的断崖顶上。
这儿树藤缠得跟鬼手似的,但站在崖边,底下瓶山尽收眼底。
宫新年闲得无聊,晃到边沿往下瞅。
只见山下全是锥子似的尖峰,一个连一个,密密麻麻插进云里,像千万根竹笋猛地拱出地面,又像万根朝天笏板齐刷刷朝神明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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