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
沙滩上，淡淡的潮水一遍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夕阳在燃烧着他的最后一丝柔光
在海水刚刚吻过的那片湿沙上，泡泡静静地躺着。
她的头枕在毛豆儿的腿上，像一片被海浪送来的、快要化掉的云。毛豆儿低着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泡泡的脸——那张脸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包裹住。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她就会碎掉
“泡泡……这里能让你好受一些吗？”
毛豆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泡泡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没有办法回答他，但毛豆儿感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微笑，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楚地告诉他：我听到了
毛豆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泡泡素白的小脸上。
那张脸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记得以前的泡泡软软的，总是鼓着腮帮子，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星星。她会在阳光下奔跑，会在热闹的场合下认真的对她说：“泡泡喜欢毛豆。”
那是一种呆萌的、活泼的、那样不带一丝邪恶与肮脏的纯真
可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素白得像一张纸。那些活泼调皮，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裂纹。
细细的、淡蓝色的裂纹，从她的眼角开始，像树枝一样蔓延开来，爬过她的脸颊，爬上她的额头，又延伸到她的下颌。那些裂纹里面透着微微的光，像是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薄冰，像黎明前最后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毛豆儿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她就彻底不见了。
“泡泡……”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
“豆豆，不要哭……
“豆豆……不要担心。”
“豆豆……泡泡一直等着你。”
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清脆，而是软软的、飘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现在很好……有你在我很幸福。”
毛豆儿再也忍不住了。她在她的面前已经没有了以往的冷静作风，也仅在她的面前
她哭着，脸贴着她的脸。她的皮肤冰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快要消失的、透明的温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自己有方法救下她，却又受故于某种限制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好。她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或者那根本算不上勇气，她只是累了，想留住最后的一丝温暖，她轻轻地、轻轻地，把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潮水碰了一下沙滩又退回去。
泡泡的嘴唇也是凉凉的、薄薄的，像一片被海浪洗过的花瓣。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微不足道
她也哭了，可她连哭都没有声音。
他们就这样贴着彼此的脸，泪水混在一起，咸咸的，和海水一样。太阳照在她们身上，影子短短的、小小的，
毛豆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累的。
她只记得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有两块小石头压在上面。他挣扎了一下，想再看一眼泡泡的脸，可身体不听他的话了。她感觉到她的手——那双透明的小手轻轻地、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触感凉凉的、柔柔的，像一片水。
然后，一切就安静了。
——
毛豆儿是被一阵海风吹醒的。
她先是听到了海鸥的叫声，远远的，一声接一声。然后感觉到后背底下硬硬的、凉凉的，是沙子。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不再那么刺眼，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把整片沙滩都染得金灿灿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潮水已经退去了。
原本被海水浸过的湿沙，现在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干沙，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沙滩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贝壳，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白的、粉的、淡紫的、螺蛳状的、扇形的、小小的像耳朵一样的……它们被潮水留在了这里，像是大海临走时悄悄放在岸上的礼物。
毛豆儿愣愣地坐在那里，风吹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吹干了他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她低下头。
她的腿上什么都没有了。
沙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那些贝壳。
泡泡不在了。
她消失了。像一滴水回到了大海，像一阵风融进了空气，像她在透明到不能再透明的那一刻，轻轻地、轻轻地，散了。
毛豆儿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夕阳，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贝壳。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最小的、白色的、像小月亮一样的贝壳，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海浪的声音还在，一下，又一下，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周围很安静，在她的世界里，海浪冲刷过海滩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毛豆儿低着头，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一句
“你都听见了，你都看到了，对不对！”毛豆儿用尽身上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嘶吼出声
毛茸儿终于现身：“我知道，失去了她的你很痛苦，但你也不能这样随意栽赃别人吧？”
她抬头望向前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洒在水面上，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详和
“你知道吗？水母死后会化为水，
当水母失去生命力时，它那柔软透明的身体开始逐渐分解、消融。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母体内的水分与外界环境融为一体，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呀，在等着你呢。”
毛茸儿笑着将手伸向毛豆儿，想拉她起来：“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会救下她的。”
“你果然都知道了，就是你做的对不对。”毛豆儿一把打掉毛茸儿伸过来的手，怒目而视
毛茸儿缩回了手，揉了揉已经被拍红的手腕：“我想你应该冷静一下。”
这个地方此刻又只剩下了毛豆儿一个人
“明明在昨天……在昨天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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