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道:‘趁热喝才好,凉了伤胃。’
我爹笑道:‘无妨,凉了一样治病。’
又添一句:‘你放心。’”
“那碗药,他挨到次日清晨才喝。”澹台灵官抬起手,指尖虚虚握了握,似要抓住甚么,“寒冬腊月,碗里都结了冰碴子,我爹就那般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含在嘴里焐热了,方咽下去。
好容易喝尽了,便唤我娘:‘来收碗吧,药我喝完了。’”
“我娘过来,嗔道:‘偏要拖到今早,冰凉凉的,喝了多难受。’
我爹却笑了:‘嘿嘿,我怕昨夜喝了,你守着尸首过一夜,害怕。’
又说:‘你往药里搁的那包东西,我瞧见了。’”
澹台灵官语声至此,忽然顿住。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细眉紧蹙,唇色愈发苍白。
月光下,她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在月光下莹莹发亮。
杨炯见状,不及多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但觉她身子轻颤,冰凉得很,忙用手掌轻揉她额角,温声道:“不想了,记不起便罢了。”
澹台灵官初时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
渐渐地,竟松懈下来,将头靠在他肩窝。
杨炯掌心温热,一下下揉着她太阳穴,力道适中。澹台灵官闭着眼,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他掌心传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酸软。
她心里头痒痒的,似有羽毛轻轻搔刮,又似春冰初融,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这感觉陌生极了,比念经打坐更让她心绪难宁,偏又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我娘后来也死了。”澹台灵官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给我熬的粥,苦。”
杨炯心头一酸,知是她娘在药中下毒,要全家同赴黄泉。
这般惨事,从她口中说出,却无悲无喜,只一字“苦”。
无情道修到这般境地,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怜。
杨炯忙转了话头:“那‘澹台’二字,是令师所取?”
“嗯。”澹台灵官在他怀中点头,发丝轻扫过他下颌,“师傅说,澹是水波迂回,台是巍巍高台。她自浊世中救了我,盼我能出离苦海,登临清净地,接续她未竟之道。”
她沉默片刻,自言自语般确认:“是了,她便是这般说的。”
杨炯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华疆域虽广,可穷苦人家何其多。
澹台灵官的父亲想必是家中顶梁柱,腿疾难愈,医药无着,她母亲不忍见丈夫受苦,才生出这等决绝念头。
可叹澹台灵官虽被王灵官救下,修成一身本事,却成了个无情无欲的空壳。
这究竟算是幸,抑或是不幸?
杨炯轻轻抚过她如缎长发,柔声道:“往后我给你熬粥,甜的。”
话音方落,奇事忽生。
但见四围流萤本只在澹台灵官身侧徘徊,此刻竟纷纷聚拢,绕着她周身飞舞,光点愈聚愈密,竟织成一道流转的光环。
萤火明灭闪烁,映得她面容时明时暗,恍若月宫仙子偶谪凡尘,连那总带着三分疏离的眉眼,也在这莹莹碧光中柔和下来。
澹台灵官自杨炯怀中坐直身子,定定望着他。
月光与萤火交辉,照得她眸子清澈如寒潭,此刻潭心却似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涟漪。
她修行二十余载,看人皆如看草木顽石,无有分别。便是待她恩重如山的师傅,临终时她也只觉“该当如此”,心中并无波澜。
可此刻看着杨炯,却觉有些不同了。
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只觉这人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的模样,竟比《泥丸录》中那些玄奥符箓更让她想看;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比打坐时丹田生出的暖气更叫人贪恋。
这感觉陌生又奇妙,似春风拂过冻土,虽未见绿意,却知地底已有生机萌动。
“怎么了?”杨炯见她痴痴望着自己,不由问道。
澹台灵官回过神来,认真道:“该双修了。”
话音未落,竟将杨炯扑倒在草甸上。青草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清冷檀香,扑面而来。
杨炯大惊失色,双手抵住她肩头,急声道:“且慢!鼎还未热!未热啊!”
“那该如何?”澹台灵官撑起身子,一双明眸在月光下澄澈见底,写满不解。
杨炯慌忙坐起,脑筋飞转,忽灵光一闪,正色道:“你且听我说。《洞玄子》有云:‘男唱而女和,上为而下从,此物事之常理也。’若‘男摇而女不应,非直损于男子,亦乃害于女人。’
双修之道,贵在‘同心同意,乍抱乍勒’,需如《关雎》所咏‘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先有相知相契之情,方有性命相合之实。”
他见澹台灵官听得专注,更添三分底气,继续胡诌:“你我如今,一为情根断绝之体,一为阳元封锁之身,无恩无义、无思无念,若强行合一,不过是阴阳乖戾,非但不能助你生发七情,反会因‘二气行狠,上下乖戾’伤及根本。
《周易·咸卦》云‘二气感应以相与’,若无感应,何来相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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