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峫的计划结束那天，关皓想起自己答应过黑瞎子他们要养小狗的事儿。
但那是他二十四五的时候答应的，他当然说话算数，十年后也算数，但就是...
有点为难。
十年前从张家古楼出来的时候，关皓就有预感自己要死得挺早，好吧，反正就是老生常谈的寿命论，但倒不是他和黑瞎子之间的，而是他俩和某只小狗之间的。
33、34、35，关皓在纸上挺认真的算了一下，他现在33岁，养一只小狗，比如黑瞎子很喜欢的金毛，金毛平均能活12-15年，但是他关皓同志还有12-15年吗？
关皓沉默了，半晌一拍大腿，开始百度寿命最短的小狗。
搜来搜去，关皓盯着词条里的新闻：
主人去世，小狗在墓前绝食而死；
主人一去不回，狗狗在火车站苦等二十年；
狗生短暂，一生只认一人等等等等。
关皓又沉默了，觉得自己真他娘的不是人。
别人都是给小狗送终，到他这里要是换成小狗给主人送终，他就是埋土里，心里也不安生。
思来想去，关皓默默把草稿纸烧掉，决定假装忘记了要养小狗这件事。
黑瞎子太敏锐，偶尔也有点敏感。
在他寿命这一点上，更是有点说不上来的ptsd的感觉。
关皓怕这些写写画画让黑瞎子看见要伤心，更怕他误会，误会他要用小狗来“托孤”，不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离开。
秦岭、张家古楼，两次摸到生死线，关皓清楚自己是真的短命。
尤其是他和黑瞎子陪着吴峫折腾了十年，亲眼看着汪家覆灭、爱人的家仇得报之后，关皓有种“脱力”的倦怠感。
他以前从没有这样的“能量不足”的感觉，所以当这种倦怠感涌上，休息之后也有增无减的时候，关皓就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心态倒是平静，只是偶尔看着黑瞎子的时候，像小狗一样，他像那些知道自己要死，所以离家出走、死在野地的小狗一样...
即便他和黑瞎子有约定，关皓也还是有离家出走，死在外面不要拖累黑瞎子的闪念。
他当这种念头只是闪念，但“闪念”蹦出来的次数多了，还能叫做“闪念”吗？
关皓不知道。
黑瞎子年轻俊美、张扬热烈，黑瞎子仍旧年轻俊美、张扬热烈。
“师傅，要不你还是再找一个吧，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关皓话在嘴边，几次三番想开口劝，但最终还是没敢说。
也可能还是不想说，不舍得，不情愿。
这么多年过去，关皓还是看不开。
他知道黑瞎子要是真找了新人，他还是会气死，还是会气得想发疯：“再找一个、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客气话而已。
年少的时候九分真心，只有一分妒忌，十年过去，他却越活越小气。
黑瞎子要是当真找别人，他就变成鬼天天在黑瞎子梦里嗷嗷哭。
这不欺负人么，老子十八岁就跟了你！
...
他不会藏心事，这些忧郁小狗的想法可能表现在了脸上、眼睛里，也可能是他逐渐喜欢上睡觉，逐渐好静、逐渐吃不来咸辣的菜，也可能只是那一天，阳光穿过小院儿照在客厅里的光线太好。
关皓窝在沙发里睡醒的时候，黑瞎子还在他身边睡着。
北京正是秋天，四合院里落了一层金黄色的树叶，阳光顺着穿堂往屋子里照，茶几上摆着竹编的小果篮，薄荷糖的塑料纸反射出彩虹色的光点，关皓轻轻动了动发麻的手臂，黑瞎子靠着他的肩膀，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屋子那么大，这人也不去睡席梦思，非窝在他身上挤。
“小关、小关。”黑瞎子迷迷糊糊地叫他的名字，关皓应了一声，黑瞎子就又没声了，像是在说梦话，最近一段时间，黑瞎子总会黏在他身边，莫名其妙叫他两声，又没有下文。
牙齿和太阳穴忽然就发起酸来，关皓很突然的想哭，他忽然明白，黑瞎子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连他裤衩颜色都门儿清，那些闪念、闪念，他掩耳盗铃，以为是闪念的心思，黑瞎子早知道那不是。
黑瞎子真的特怕他当狗，离家出走，又觉得不会的。
他爱了一辈子的小关，爱了一辈子的关皓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离家出走，自以为是地把他扔下。
关皓盯着薄荷糖照出来的小型彩虹发呆，一点点收紧被黑瞎子压在腰后的手臂。
他知道那些忧郁小狗的心事稀里哗啦地完蛋了。
他不要黑瞎子离开他还能独活，他想要黑瞎子跟他一起死。
“跟我入轮回，或者跟我当厉鬼吧。”关皓想。
“师傅，对不起。”他在黑瞎子耳边低声说，“我们养不了小狗了，我怕我们死得太早，小狗没人管。”
黑瞎子睁了一下眼，他费劲地回忆了一下养小狗是怎么回事，先想起来的是金毛的关皓，然后才想起来关皓答应他要养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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