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仔紧紧地攥着那半块冷硬的栗米饼，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焦褐的饼皮中，甚至能感觉到饼皮下渗出的冰渣。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样，猛地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褴褛的棉袄。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火堆都被惊得爆开了几点星火，而那些芦苇絮则像残雪一样，零零散散地飘落在污浊的草堆上。
在烛影的摇曳中，一道暗红色的褶皱伤口赫然显现出来。这道伤口斜贯着天仔那单薄的胸膛，就像是一条盘踞的毒蟒，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肋骨间狰狞地起伏着。
“那日……我遭了一剑……”天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喉结急促地滚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他凝着火光的水眸中，蒙上了一层破碎的冰雾，“他们以为我死了……”
天仔缓缓地垂下了头，他那垂落的发丝，如同蛛丝一般，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投下了一片蛛网般的阴影。
“剑尖捅进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胸口滚烫……”天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血……漫过了喉咙……咳都咳不尽……”
他的话音在空气中渐渐消散，化作了一团白雾。而他那被冻僵的指尖，却紧紧地抓住了草堆上的深褐色血迹，仿佛想要抓住那已经逝去的生命。
火堆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是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瞬间爆发。天仔那单薄的脊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一般，猛地颤栗起来。他迅速地蜷缩起身体，双膝紧紧地贴在一起，那原本就染着冻疮的双腿此刻更是显得脆弱不堪。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那蜡黄的肌肤下，凸起的蝴蝶骨清晰可见，仿佛在诉说着他的瘦弱和营养不良。他的背部紧贴着潮湿的泥墙，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
“土块砸在脸上，就像生锈的刀片一样，割得生疼……”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染血的声线，忽而低如耳语，让人几乎难以听清。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神经质地蜷缩着，那深紫色的痂皮下，仍然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创口，显然是之前受过伤。
当栾卓那厚重的手掌落在他的肩上时，少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突然仰头。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那原本就盛满晶莹泪水的瞳孔，此刻更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有泪水滚落下来。然而，他干裂的唇角却努力地挣出一个惨淡的弧度，似乎是想要挤出一丝微笑。
“等挖穿冻土，望见的却是烧塌的寨楼……”他的话语突然被一阵沙哑破碎的哽咽打断，那声音就像是被撕裂了一般，让人听了不禁心生怜悯。紧接着，他的喉间迸发出一阵幼兽般的悲鸣，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他似乎有些慌乱，急忙用手背去抹脸，想要掩盖住自己的泪水和悲伤。然而，他的手肘却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墙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这声音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让那些静听的众人心中都不由得一沉。
“人也不知去向，靠着苟活才到了田寨，被抓了奴隶，幸好栾卓大叔救出。”
“别说了。”栾卓突然打断了少年的话，他那粗粝的大掌如同铁钳一般紧紧裹住少年青紫斑驳的腕骨，低沉的声线仿佛窖藏多年的温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醉意。
少年似乎想要挣脱栾卓的束缚，但他那裸露的脚踝在挣动时却不小心擦过了火堆，顿时腾起一股细烟。而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脚踝处那溃烂的镣铐旧伤，此刻正渗出脓血，与被人奴役后留下的霉斑交织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成一幅可怖的图腾。
戚福站在一旁，他的指骨紧紧抵在夯土墙上，缓缓收力，那糙砺的墙面在他的压力下簌簌落下碎屑。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身后蒸腾的暴怒仿佛要将那十二支火把都压得光影摇曳。
攥着腰刀的众手下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们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盯着虚空的某处，仿佛能透过那片虚无看到那些被泥土吞噬的稚嫩哭喊声。那些哭喊声仿佛正穿透地层，化作数九寒冬的寒风，缠绕在每个人的脚踝上，带来阵阵寒意。
“少爷！”突然间，最年长的泥匠双膝跪地，他那原本就粗粝的嗓音此刻更是充满了哽咽。他用那布满裂痕的手掌，重重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仿佛这样能够减轻内心的痛苦。
“我家幺儿若是……”他的话语说到一半，便如同被硬生生折断一般，化作了喉间一阵浑浊的呜咽。那三指宽的腰刀，此刻也在刀鞘中不住地颤抖着，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愤与绝望。
这些人之中，又有哪一个家里没有孩子或者老人呢？如今听天仔所言，谁又能保证自家的亲人不是早已被封入那无尽的冻土之中，久久未曾苏醒？即使还有些许气息尚存的，恐怕到如今也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冻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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