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王闻言色变，上前攥住兮锦霄的手臂，“霄儿，归墟莫测，不如……与祖父在外等候？”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那是长辈对至亲涉险最本能的惶恐。
兮锦霄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影。
静默一瞬，他避开了雕王恳切的目光，转而看向万渊。
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清浅见底，映着归墟幽暗的光，也映着万渊紧绷的面容。
“我绝不出手。”
兮锦霄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让我陪着你，我们说好的。”
万渊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堵在喉间。
他喉结滚动，薄唇紧抿，将翻涌的焦虑强行压下。
——当初是怎么被这人压着磨着应下的，心里没点儿数吗？
*
真正面对归墟的刹那，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在万渊心底的疯狂滋长。
他转向蛇王，声音因紧绷而干涩：“师父，只要阿锦不出手，避尘珠……当真可保他万无一失，是吗？”
蛇王眉梢微挑，下颌轻点，对自己收藏的异宝显露出绝对的自信。
尚等他开口，身后的白虎妖君忽地轻哼一声，声如闷雷：“小子，你以为老夫为何要苦苦追寻这避尘珠？那是上古传世之宝！内蕴天地初开的一缕本源混沌之气！护这小子走一遭，绰绰有余。”
他眼中陡然精光一闪，抬手指向兮锦霄，神色略显激动，“若你实在担心，不想这小子进去涉险。不如……将避尘珠暂借老夫一用？老夫正想去瞧瞧，这万物终结之地，究竟是何等光景！”
万渊并未回应白虎妖君，只偏头，直直望向兮锦霄。
纵有双重保证，他心底恐慌依旧盘踞不散。
那是天君之力布下的禁区，连蛇王这等深不可测的存在都讳莫如深。
他怕，怕极了。
怕那个万一，怕意料之外的变故，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在那等绝对的力量面前，护住眼前这个修为尚停留在妖王境界、被他视若性命的人。
魂飞魄散！
仅仅是这个念头掠过脑海，万渊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随之僵冷。
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兮锦霄的未来。
万渊下意识紧紧攥住兮锦霄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
兮锦霄清晰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与轻颤，看着万渊眼底几乎要溢满的犹豫与挣扎，心尖如同被细细的针扎过，泛起密密的疼。
他如何能不懂他的恐惧？
可他亦然。
他也怕那个万一，怕意料之外的变故，怕在自己看不见、触不到的地方，这个人会遭遇无法想象的危机，甚至……会悄然消失，再无踪迹。
他不能，也绝不会放他独自前往。
纵使不能出手相助，纵使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也要亲眼看着他，陪着他。
同生共死，从来不是一句空谈，而是他早已刻入灵魂、融进骨血的誓言。
兮锦霄悄然回握那只冰凉的手，以掌心的微薄暖意，固执地驱散万渊那蚀骨的不安。
周遭海水仿佛凝固，幽暗的归墟裂隙无声吐息，像一头蛰伏了万古的贪婪巨兽，等待着他们的自投罗网。
抉择，已悬于一线。
*
万渊的指尖在兮锦霄掌心微微收紧，回首看向身后的钟扬和代菲。
钟扬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代菲则慵懒地挑了挑眉。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动作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多大点事儿啊！”钟扬大大咧咧说着，清朗的嗓音打破凝滞，“进去提心吊胆，在外干等也提心吊胆。队长啊，你说你要真有个万一，那这位……”
他朝兮锦霄努了努嘴，“不也得前后脚跟上啊？还不如一起去！大不了就是手拉手玩完，黄泉路上不寂寞。多好！”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云图的拳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代菲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晦气！说点好听的！”
“嘿嘿。大吉大利，大吉大利！”钟扬轻拍嘴唇。
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担忧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深沉的坚毅。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们一起。”
没有去看雕王脸上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万渊的目光只落在兮锦霄脸上，“无论如何，不要出手。看着我，相信我，就好。”
兮锦霄迎着他的目光，唇角慢慢勾起。
蛇王看着两人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黏腻氛围，嘴角抑制不住一抽：“归墟虽险，但于你们而言，不过是稍费些力而已。何至于作这副生离死别状？按我说的做，别多节外生枝，约莫两个时辰也就出来了。”
他摆摆手，“赶紧走，快去快回。”
*
四人不再迟疑，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一同纵身跃入那道如同巨兽咽喉的归墟裂隙。
刹那间，光线、声音、温度……一切感知被彻底剥离，陷入绝对的寂静与虚无。
时间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就在意识即将迷失于这片“无”时，眼前骤然一亮，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明。
而是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般，带着冰冷审视的意味，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
奇异的波动拂过肌肤，带来细微刺痛。
环视四周，并非想象中漆黑的海底深渊，仿佛是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违背常理的诡异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脚下没有实地，周围也不见海水。
视线所及，只有无数破碎的、大小不一的巨石，如同星辰寂灭后的残骸，静静地悬浮流转。
表面幽光明灭。
这些巨石在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沿着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迹运行，彼此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在交织的光线映照下，整个空间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而脆弱的泡沫，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重归那令人绝望的、彻底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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