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玮咬断了自己的舌头之后，便被安置在偏院深处一间安静的厢房里养伤。
他的命保住了，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虽说还能通过写字的方式和别人交流，可无论唐倾辞如何追问论剑的细节、追问清风阁的底细，他也只是闭上眼睛，以此作为拒绝。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也不怎么和唐倾辞交流。
唯有一次，当唐倾辞声称“如果唐门无人可去，那我便自己去”时，他才显露出了反应。唐奇玮猛然睁开锐气不复的双眼，嘴唇一张一合，试图说些什么，可他能发出的只有破碎而含混的气音。
他艰难地拿过笔纸，哪怕不用看他写了什么，唐倾辞也能发觉他眼底的恐惧与愤怒。
唐奇玮的反对如此明确，可惜，如今的他已与废人无异，再无从前的权力，决定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唐倾辞现在是掌门。这是她不惜谋权夺位，不惜背负忤逆之名，不惜亲手废掉父亲武功才换来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在给了她权力的同时，也给了她无可推卸的责任。
唐奇玮如此害怕清风阁，宁可死也不肯泄露半个字。唐倾辞了解自己父亲，想必清风阁的那些杀手确实令人畏惧。
若是唐门这次真的无人赴会，清风阁会怎么处置唐门？
唐倾辞还没见识过清风阁的手段，也不曾见过那只存在唐奇玮口中的杀手，但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也不敢用门派去赌。
因此，唐门必须有人去参加论剑。
这个人似乎还必须在唐门之中有足够的地位。否则唐奇玮就不会为了此事如此劳神。
唐倾辞从楚怀寒等人那里听闻了点苍与耿虹的事，她的父亲选择寻找一个虚假的女儿代替唐门，而点苍则试图用钱买下一位大侠的性命。
这样的方法对她来说并不适用。且不说唐倾辞能否接受这一点，短短一个月就找到与耿虹相似，有足够武功与名气，又同意与唐门合作，还能被蒙骗的人，实在太过困难。
至于鬼谷门以及熊猫阁等等，唐倾辞欠他们的实在太多，不能也不愿再提出更多要求。
参加论剑的人，只能来自唐门。
可眼下的唐门，确实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她刚刚接手掌门之位，门中旁支长老还在观望，甚至有人冷眼等着她犯第一个错误。倘若唐倾辞不是以如此激进的手段成为掌门，她本应获得更多支持。
眼下她唯一能信得过的人，一个是她的师兄唐林晚，一个是燕无邪。
燕无邪不能去论剑。她与唐门之间终究是发生过太多太多，哪怕她如今已然放下过往，不再憎恨唐门，也不代表她愿意为唐门卖命。
唐倾辞自己倒是可以参加论剑。从前也有陆明绝以掌门之身参加论剑的例子，至于他的结局……也是后来的事了。
“不如由我去如何？”
唐林晚如此提议。
“师妹，你现在是掌门，走不开。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唐倾辞脱口而出，几乎是以强硬语气拒绝：“不行。那论剑是个什么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去了十有八九回不来。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没有说完。唐倾辞对这个过于痴迷话本的师兄总有些恨铁不成钢，可这不意味着她愿意让唐林晚去送死。
再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那么，让我去吧。”唐倾辞终于下定决心。“有楚女侠在，应当不会……”
这次是燕无邪与唐林晚一起反对她：“你是掌门，怎能抛下门派独自离开？就算陆明绝曾经作为掌门参加论剑，可那时他已经成为武林盟主、华山掌门有段时间，而你才刚刚成为掌门。”
就在几人争执不下之时，三个人同时停下了话语。他们都是精于武功也精于潜伏的高手，对气息的感知远比寻常江湖人敏锐得多。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们同时捕捉到了有一个不属于唐门任何人的气息正在朝这个方向无声靠近。
三人面上纹丝不动，各自的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摸上武器。
是清风阁的人？可那气息只有一人，不像是杀手刺客，更像是探子。
唐林晚与唐倾辞对视了一眼，在这片刻的目光交错便达成共识。
唐倾辞微微点了点头，袖下的双手轻轻一翻。
只听嗖嗖几声极细极锐的破空声响过，几扇原本半掩着的窗户同时向外弹开，几道细若蚕丝却坚韧如铁的银线骤然弹起，瞬间将来人缠了个严严实实。
来人显然没料到唐门连书房附近都布了机关，一时不察，便被缠住。
他本能地挣了一下，发觉这银线何等坚韧之后便不再挣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任由银线将自己束在原地，双膝触地，跪坐下来。
唐倾辞推开椅子，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自上而下俯视着这个胆敢深夜潜入唐门的不速之客。
廊下的灯笼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了来人脸上蒙着的黑布，与凌乱未经打理的发丝。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衣料普通，面容被面罩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看不出丝毫慌张的眼睛。
燕无邪走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罩，露出底下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她盯着他端详了片刻，眉心微皱，然后转向唐倾辞，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认识这个人。
既然不认识，那便与摘星无关，就不必留什么情面了。燕无邪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二指捏住，径直往他嘴边送去。
那人终于不再保持沉默。“别这么着急。”
他声音平稳，仿佛自己并未受制于人，性命垂危：“我是从京城来的，为寻一位姓裴的公子。若诸位要动手，不妨先将他请来一观，再做决定不迟。”
燕无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在这唐门之中，能被称作裴公子的人，只有一个人。
唐倾辞的眸色微微一闪，仍是带着戒备，可戒备之外又多了几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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