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的地牢凿在山腹之中，既然是地牢，自然是终年不见天日。
唯一的光源便是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插着的几支松脂火把，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摇曳曳，将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这还真是……标准的地牢该有的模样呢。苏夏梦在心里嘀咕着说。
她跟在裴长卿身后，小心翼翼踩着台阶。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地面湿漉漉的，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腥气、潮气，还有隐约的铁锈的味道。苏夏梦皱了皱眉。
那两个摘星门人所在的牢房不算逼仄，墙角铺着干净的稻草，甚至还有两床棉褥，矮桌上还放着半壶没喝完的茶。
他们显然并不知道外面如今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接连发生的那些变故，让现在也没多少人来得及管他们。
这二人身上的衣裳虽皱，却不见新的血渍，面容虽疲惫，却没有增添新的伤痕。想必是唐倾辞特意吩咐过不准折磨他们。
对究竟要不要放人，恐怕唐倾辞也是有些犹豫的。
毕竟他们闯入了唐门禁地，唐门上下的弟子都看在眼中，其余那些跑了的也就算了，这两个人可是实打实地损害了唐门的利益，并且违反了规矩。如果唐倾辞处理不当，只怕会被认为是徇私枉法。
那两个摘星门人听见脚步声，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越过铁栏，落在来人的身上。
少年一身青衫，气度从容。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则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澄澈透亮。两个人衣着装扮都与这阴森的地牢格格不入，举手投足间透着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这二人对视一眼，似乎确认了什么，眼底产生了动摇。
显然，他们也知晓外面发生了某些事，可是无论如何询问，都没有一个弟子愿意回答。而这一对少年少女的衣着装扮都看着不平凡，恐怕便是他们在这牢狱生活之中的一丝转机。
裴长卿站在牢房门前，挥挥手示意旁人暂且离开。唐门弟子受过唐倾辞的吩咐，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当下便退去，为几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裴长卿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第一句话就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你们的同门今天找唐门要为摘星讨公道，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什么！”那两个摘星门人的身子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扑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攥住粗粝的铁条。
凑近一看，苏夏梦觉得这两个人年纪相似，面容之间满是沧桑，少说得有四十岁。其中一个面容胖些，嘴唇翕动了几下，面上带着困惑。
另一个看上去面容削瘦，胡渣也未曾及时清理，看上去邋遢许多，用锐利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裴长卿
算一算摘星的年龄——苏夏梦并不清楚，她少说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行走江湖，如果活到现在，可能是五六十岁、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了。他们如果说是摘星的弟子，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裴长卿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
“李摘星的遗体也被找到了。他死在了金陵，身中数箭而死。尸体呢，已经被带走安葬。只可惜你们闯入唐门禁地，唐门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你们，所以至少眼下，你们还没法离开这里，去他坟前上香。”
“遗体？”胖的那个脱口而出，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怀疑，“你说师父的遗体——你怎么会找到？你又是谁？”
两个人眼中明显透露出了疑惑。裴长卿笑盈盈地道：“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摘星不是死在唐门手里的——或者说，至少不是直接死在唐门手里的。他的死和唐门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裴长卿拍了拍手，将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现在，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很简单，我告诉你们摘星是怎么死的，告诉你们真正的仇人是谁。而你们呢，回答我几个问题。关于易家，关于李摘星生前想要做的那件事，还有易家当年究竟是怎么覆灭的，又是谁在背后追杀他们。这个交易很完美吧？”
两个人没有说话，警惕地打量着裴长卿。苏夏梦皱着眉，感觉裴长卿今天比起往日算是格外的严肃了。
只不过这个想法才冒出没几秒，却冷不丁看见裴长卿忽然转过身，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自己：“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胖的那个愣愣地把目光从裴长卿身上移到苏夏梦脸上，嘴里发出一声茫然的“什么”。
苏夏梦眨了眨眼，也用同样的茫然回了一句：“什么？”
裴长卿把手大大张开，仿佛像是在比划东西一样，对着摘星门人郑重介绍道：
“她便是鬼谷门第二十八代传人！”
“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无所不通，无所不晓。放眼整个江湖，你们找不到比她消息更灵通的人。”
苏夏梦都不知道二十八那个数字是哪来的。裴长卿全然没有胡编乱造的心虚，理直气壮地说：
“所以，不用怀疑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不要小看我们的情报网啊。”
苏夏梦被两个人看得有些难受，悄悄地用脚踹了踹裴长卿的脚后跟，但表面上也只好暂且配合他，扬起下巴，露出自信的微笑。两个人的眼神更加怀疑了。
胖的那个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说的是真的？那……”
瘦的那个打断道：“不，我不能信任你们。”
两个同门之间显然出现了分歧。他们彼此对视，没有说话。若非服了药内力无法使用，想必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用传音相互交流了。
默契让他们仅凭目光便能交换的信息。这场无声的争吵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以瘦的那个极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而告终。
瘦的那个说：“一个问题换一个答案，谁也不准说谎。你若是说谎，我会听出来的。”
裴长卿咧嘴一笑：“好呀，来试试呀。”
“那么，由我先来问。”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竖起一根手指，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先回答我，易家和李摘星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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