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变故已经足以叫唐奇玮心烦气躁。禁地被闯入、燕无邪当众揭露唐门旧事，作乱的摘星门人，如此种种令他颇为烦心，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掌门该有的沉着。
符飞尘离去前的眼神和语气仍然在唐奇玮心中回荡，他反复思索，不仅觉得楚怀寒深藏不露，还寻思出了一个颇有些叫人惊骇的结论。
楚怀寒不是不知道论剑的真相。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知道那背后藏着怎样重大的阴谋，才不会主动对唐奇玮提及论剑之事。
唐奇玮被自己这个推论惊得怔了片刻。
倘若真是如此——难怪华山敢让她独自在江湖上闯荡，难怪符飞尘会对她忌惮到那种地步。
然而唐奇玮不知道的是，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相信自己的脑子。
一个人一旦在心里认定了某个答案，便会不自觉地搜集所有能佐证这个答案的证据，而对指向相反方向的线索视而不见。
唐奇玮此刻正陷入了这个陷阱，越陷越深。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严丝合缝，条理清晰。
楚怀寒在短短一年里，参与了太多事件，从崆峒大比再到侠英会，又到那镇北城，而这些风波之中往往也藏着阴谋，偏生楚怀寒每次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令事情导向对她有利的方向。
倘若一次也就罢了，连续三次，那这便不可能只是运气。
倘若换做唐奇玮，未必有保证能做到楚怀寒这般。
一个初出茅庐的华山弟子，凭什么在连九大门掌门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旋涡里安然无恙？除非她在这盘棋上的位置，比他这样的局中人要高得多。
想到这里，唐奇玮搁下茶盏。他今日便决定亲自试一试，看看自己这番推测，究竟有几成是真，几成是他自己在吓自己。
楚怀寒自门外踏入，神色淡然，脚步轻快，外表看来毫无破绽。唐奇玮笑着请她落座，随后又吩咐人上茶。
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若有若无的雾障。哪怕隔着一层雾气，楚怀寒的眼神仍旧十分锐利。
“楚女侠此番来蜀中，路途遥远，着实辛苦。华山到唐门，便是快马加鞭也要跑上大半个月，若非有什么要紧事，怕是不会这般奔波。”唐奇玮顿了顿，随后话锋一转，“那易家之事，竟有如此重要？值得女侠不远千里亲自来查？”
唐奇玮看似关切地开口，仿佛只是出自纯粹的善意，但他的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楚怀寒。
他担任掌门数十年，见多识广，知道有时就算某些人十分善于伪装，在说谎时也定然会露出某些破绽。
也许表情能够毫无疏漏，但像手指、肌肉之类的细节，是难以伪装的。
所以现在唐奇玮并没有看着楚怀寒的脸，而是打量着她端茶的双手，与其他的各种细节。
楚怀寒则心态十分放松。
她知道自己不像小九那样擅长演戏，也没有裴长卿那种深沉的城府，更不可能有一号那种浑然天成的运气和——呃，呆傻。
所以楚怀寒决定说实话。
当然，是有选择性地说实话。
唐倾辞的脑补能力她是领教过的，从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拼出一个神通广大的世外高人。实在令人震撼。
让她瞧瞧，唐奇玮会不会发挥与唐倾辞一脉相承的脑补能力，自己把她的话圆回来。
因此，楚怀寒心底没有半点压力，神色如常地放下茶盏，泰然自若地告诉唐奇玮，此番登门确实不只是为了易家，除此之外还是因为恰好与唐倾辞有些私交。
唐奇玮有些失望，他没能瞧出什么破绽，但对于这番话，认为重点还是那所谓的易家。一个覆灭了数十年的世家，连江湖上还记得这个名字的人都不剩几个。
华山首席不远千里跑来蜀中，就为了翻几本旧书，调查那所谓的易家？
这理由要么是真的，要么便是她早已备好的说辞。若是后者，那她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没有在易家的话题上过多纠缠，这并非今天的重点。也许之后唐奇玮会查查楚怀寒是否和易家有什么关系，或者是想要顺着易家调查出有关李摘星的线索。
他顺着话头往下，先是叹了几声气，露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移到论剑之上：“唐门人丁不旺，门中子弟又大多不成器，比起华山这等名门大派实在相形见绌……”
“对那论剑魁首，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言语间还特意给华山戴了顶高帽。随后，唐奇玮又试探地道：“听闻华山派此番对论剑颇为看重，那么华山可否定下了赴会的人选？”
上次与楚怀寒、小九相谈时，因为不知道这二位年轻人是否在意那论剑，唐奇玮并没有主动提出，而是等待对方先开口。却不想楚怀寒不曾提及半句论剑，这才叫唐奇玮以为她只觉得论剑是个寻常的活动。
不过在遇见符飞尘之后，这想法已经消失了。为了打探楚怀寒的底细，唐奇玮不得不主动提及论剑，瞧瞧楚怀寒对此究竟是什么态度。
“自然。”楚怀寒道。“是由我去参加论剑。”
“哦……”唐奇玮心思急转，面上微笑道，“楚女侠武功高强，看来此番论剑魁首，已然是有主了。”
楚怀寒放下茶盏，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像是自己身为晚辈，此番不过是奉命行事，何况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各大门派的高手何其多，对能否赢得论剑，她不敢妄言看重与否。末了，又不轻不重地表示，听闻唐门为了论剑也是殚精竭虑，掌门何必过谦云云。
唐奇玮笑着点了点头，心底却微微一沉。
因为他在楚怀寒的眼神里瞧出了一丝……不在意。
若真对论剑内情一无所知，反应便不该如此平静。
除非她的平静，是因为她早已知道论剑的真相，知道那背后的阴谋远不是她一个人能扭转的，所以根本不在他面前做无谓的争辩。
或者，哪怕是对于那些人……她也不觉得应当警惕？
唐奇玮在心底将这些念头反复思索，终究还是决定再往前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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