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州府。
越过人头攒动的坊市，在城西有一座占地不菲的宅院，巍峨的院墙周围树木葱葱，高耸的门派上刺着"叶府"二字。
凡是在这福州城中居住过一段时日的都知晓，此地便是在家休养，前内阁首辅叶向高，叶阁老的宅院，据说府邸上方悬挂的门楣还是万历皇帝御笔钦赐呐。
作为前内阁首辅，尽管已然致仕近十年之久，但叶向高依然在士林和朝野间享有莫大的影响力，凡是当地官员走马上任，首当其冲的第一件事便是前来叶府拜会。
至于那些志在投靠"东林"的儒生士子们就更加不用多说，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来自大明各地的士子们自发聚集在福州城中，等候着叶阁楼授业解惑。
今日天阴，略有些咸腥的海风肆意捶打着福州城中的林木和沙石，宽敞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年过六旬的叶向高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城中书院"授业解惑"，而是披着一件长袍，待在后院的花园中，盯着山水树石迟迟不发一语。
许是察觉到叶向高的心情不佳，今日跟在其身旁伺候的小厮婢女们尽皆屏气凝神，不敢胡乱发出声音，而跟随叶向高多年的老管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躬着身子，随时等候着叶向高的吩咐。
"叶成啊，"半晌，花园中的沉默被打破，叶向高浑浊的目光渐渐趋于实质，忧心忡忡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可是跟巡抚衙门那边确认过了？"
"澎湖真的丢了？"
还是旧事重提！被唤作"叶成"的老管家心中腹诽，但表面上却是不敢露出半点异色，规规矩矩的回禀道:"老爷，都这么长时间了，错不了的。"
"澎湖确实被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夷人给占了。"
"巡抚衙门眼下已是乱作一团了。"
这福州城作为福建的"首府"，自古以来便是南方造船业的中心，商品经济发达，海外贸易繁盛，同时还是福建省的政治中心。
三司衙门及巡抚驻地，均是设立在福州城中。
"乱作一团有什么用？"
"商周祚呢？为何还不调兵，将澎湖给夺回来？！"
心中惊怒之下，叶向高对巡抚衙门中的"福建巡抚"商周祚直呼其名，凌厉的声音中充斥着溢于言表的失望和不安。
要知晓，即便是自国朝初年开始便屡禁不绝，并在嘉靖年间死灰复燃的日本"倭寇"也从未真正攻占大明的半寸土地；但占地不菲的澎湖岛，如今便如此轻易的落入了红夷人的囊中？
而且他听说，那些发须皆赤的红夷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数百人，战船更是仅有可怜的七艘。
如此稀薄的兵力，依旧轻而易举的夺下了澎湖岛？
这要是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泉下有知，怕是坟头草都压不住了。
"回老爷的话，小人去巡抚衙门特意打听了.."
"红夷人先发制人，将咱们漳州的水师都堵在港口了，动弹不得呐.."
提及传闻中有些"荒诞"的战果，被唤作"叶成"的管家脸上也是露出了一抹愤然的神色，心中百感交集。
这福建省可是朝廷的东南门户，即便在太祖朱元璋下令"海禁"，关闭船舶司之后，依旧驻扎着朝廷硕果仅存的几支水师之一，理论上代表着大明水师的最高战力。
但就是这样一支象征着大明最高战力的水师船队，却被红夷人的几艘舰船便堵在家门口，动弹不得？
"荒谬。"
"漳州水师动不了，福州的呢？泉州的呢？"
"难道这两地的舰船都是废铜烂铁了吗？"
闻言，叶向高愈发愤怒，如惊雷般的咆哮声也猛然在花园中炸响。
虽说那澎湖岛孤悬于海外之上，并不与陆地接壤，也没有影响到福建各地百姓的日常生活，甚至还有不少人认为那澎湖岛乃是"不毛之地"，丢了也就丢了。
但他作为前任内阁首辅，却十分清楚红夷人的行径意味着什么。
"老爷，还真让您说中了.."等到叶向高将负面情绪发泄完毕，其身旁的老管家便是苦笑一声，欲言又止的回禀道:"事情发生之后，巡抚大人第一时间调遣泉州，福州水师，想要将澎湖岛夺回来。"
"但您猜怎么着，泉州的水师舰船恰好都在港口维修，短时间内难以重新下水.."
"至于咱们的福州水师，更是早就名存实亡，偌大的水师衙门也只剩下几艘中看不中用的小船，指望不上呐。"
一语作罢，老成持重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如遭雷击，浑浊的眸子中满是惊愕，单薄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似是在低喃着什么。
内鬼，内鬼，这些红夷人突然发难的背后，定然有内鬼为其通风报信！
难怪那些红夷人仅仅凭借着几艘舰船，便敢堂而皇之的占据澎湖岛，甚至还主动陈兵漳州城外，封锁沿海口岸，将漳州水师的船队堵在港口。
原来这些红夷人，早就知晓了福建水师外强中干的真实情况。
"老爷，我听巡抚衙门的人说，红夷人那边好像派遣使者来与咱们大明和谈接洽了，说是希望彼此通商，并将澎湖作为其驻地。"瞧了瞧沉默不语的叶向高，其身旁的老管家欲言又止的补充了一句。
这红夷人早在万历年间，便曾派遣船队占据澎湖，后被彼时的广东总兵率领着麾下水师击溃，被迫退出澎湖，落荒而逃。
如今时隔多年，这些红夷人卷土重来，定然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和谈？"
"他们也配！"
闻言，叶向高本就激动的心情愈发亢奋，花白的胡子也随之抖动起来，心情愈发复杂。
尽管他已是致仕多年，但一直默默关注着朝廷的局势。
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如今朝廷在辽东屡战屡胜，一改万历年间的颓势，即位不过两年有余的新天子更是先后以雷霆手段整治了在南直隶尾大不掉的勋贵士绅，并肃清了隐匿在漕运中多年的积弊，一副中兴之像。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值此欣欣向荣之际，承平多年的东南腹地却是掉了链子，而且就在他的家门口...
天子会如何抉择呢？
恍惚之间，叶向高便不由自主的将迷茫的目光投向京师，心情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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