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良杰出院那天，已过了2023年的春节。
茶山的街头已经挂满了红灯笼，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去，再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也就是说夏良杰在医院过的年。
大年三十晚上，马琼琼给女儿夏聪慧打了电话，“你来医院和爸妈一起过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女儿不冷不热的声音：“年有什么好过的，我一个人在家落得清净。”说完就挂了。
马琼琼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胸口堵得慌，可回头看看病床上的丈夫，又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医院病房的窗户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二赖一家三口都在，就在夏良杰的单人病房里支了张小桌子，摆上从家里带来的饺子、几个热菜和几瓶饮料。
虽说是病房，两家人那股子过年的热闹劲儿一点都不比外头差。
直到初一早上，二赖一家三口才还在医院，夏良杰的单人病房里依然充满了过年的气氛。
初一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夏良杰的手机就接连震动起来。
方青山、鲁超、程海茹的微信祝福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每一条都写得热热乎乎。
马琼琼坐在陪护椅上，一条条仔细看过，然后以夏良杰的名义，逐一回复了得体的拜年话，句句都带着“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之类的吉祥词儿。
早饭刚吃完，夏良杰的电话就响了。
先是方青山，接着是鲁超，再后来是程海茹，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马琼琼都替夏良杰接了电话，而且解释杰哥昨晚喝到天亮才回来睡下。
三人电话中都说让杰哥睡吧，中午或下午再打。
他们年年如此，大年初一必须要跟夏良杰亲口说上几句话才算过了这个年。
中午，鲁超首先打来了电话。
马琼琼握紧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夏良杰在病床上轻轻摆了摆左手，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先先别说，免得得得他们惦记，到……到回家的时候再再再说。”
马琼琼懂他的意思。
这仨兄妹跟他一二十年的交情，要是知道他现在瘫了半边身子，大过年的心里得多难受，这年都过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轻松地说是朋友把杰哥叫出去吃饭了，走得急手机忘带了。
鲁超在那边“哦”了一声，说回头再联系。
挂了电话，马琼琼看见夏良杰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点亮光，她没吭声，走过去把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掖。
午饭后方青山、程海茹先后也打来了电话，都是马琼琼接的，杰哥没接电话的原因，当然跟鲁超说的一样。
疫情放开后的第一个春节，走亲访友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大家都忙着补上被耽误了三年的人情往来。
方青山、鲁超、程海茹他们各自忙着串门拜年、聚餐喝酒，忙得脚不沾地，也就再没顾上给夏良杰打电话。
谁也没在意杰哥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大过年的，杰哥朋友多、应酬多，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
…………
夏良杰出院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沙发、电视柜、餐桌，没见到女儿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转头问扶着自己的夏聪明：“你……你姐呢？”
夏聪明刚要开口，被马琼琼一个眼神止住了。
轮椅后面的马琼琼朝着女儿紧闭的房门提高了声音：“夏聪慧，你在屋里干什么呢？出来！你爸回来了，不知道出来打个招呼！”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夏聪慧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拖鞋尖，半天才抬起眼皮瞄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你……你回来了。”
就那么四个字。
连一声“爸”都没有。
夏良杰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女儿，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住院这两个月，女儿一次都没去过医院。
马琼琼倒是打了无数个电话叫她来医院看看爸爸，她直接一句“我不去”。
此刻夏聪慧就站在门口，靠着一侧门框，手指头还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拉。
二赖一家三口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窝着一团火，可谁也没出声。
马琼琼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夏聪明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坐在轮椅上的夏良杰脸色沉了下来。谁都知道，这时候不能让他动气。
陈雨晴实在看不过去了，她轻轻走上前，把夏聪慧往屋里推了推，压低声音，可字字都带着压不住的讨厌：“你找身干净衣服，洗个头、洗个澡，再见我干爹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话吗？”
她的语气已经尽量放温和了，可手上用的劲儿不小，把夏聪慧推进去之后反手就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夏良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点仅存的指望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起女儿上幼儿园，扎着两个羊角辫，放学远远看见他就张开胳膊跑过来喊“爸爸爸爸”，那时候她连“爸”字都喊不利索，奶声奶气的，像只小黄鹂。
怎么就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是他这些年忙着开酒店、忙着应酬、忙着赚钱，疏忽了对她的管教？
还是青春期的女孩都这样，跟父母隔着一堵墙？
自己病了这一场，本以为女儿总该懂事一些了，可两个月不见，还是从前那副模样。
他长长叹了口气，脑袋微微摇了摇，声音里全是疲惫和心灰：“算算算了，以后就……就随她吧，我我我也没能力管管管她了。”
马琼琼站在他身后，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杰哥，以后啥心也别操了，管好你自己就行，家里家外的事，都交给我。”
夏良杰眼眶一下子红了，满眼都是泪花，咬着牙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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