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杨行秋那边的大步向前。
叶阳鹤的诊所就更加平静一些。
檐下冰棱悬垂,折射着东方初现的、并无多少暖意的淡青色天光。
诊所内,火炉烧得正暖,驱散了门窗缝隙渗入的严寒。
一百多个孩子,从懵懂垂髫到半大少年,按高矮秩序,密密地坐满了整个厅堂。
他们穿着厚实的冬衣,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却比屋檐下的冰棱更亮,齐齐望向厅首。
杨行秋主导的建设暂歇,加之叶阳鹤引导庄户改善居所卫生、预防伤寒,来求医问药的人寥寥无几。
那些需要长期照料的病患,也在病情稳定后归家了。
于是,这些平日里如同勤恳忙碌、负责照料病患、煎药送水、洒扫庭除的孩子们,终于有了时光,可以系统地跟着叶阳鹤学习辨识草药、诵读医理。
此刻,厅堂前方长案上,铺着青琅纸,整齐摆放着一束束、一匣匣的干制草药。
当归、黄芪、茯苓、甘草……皆是补益固本之品,应着冬令潜藏之理。
药香与炭火气、孩子们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叶阳鹤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起长发,身着淡青色夹棉长袄,袖口收紧,利落干净。
她手中正拈着一片切制精良的当归,对着侧窗透入的微光,仔细查看色泽与油润度。
目光沉静地掠过下方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孩子们知道今日不同寻常。
“娘早几日前便说了,能背熟《药性歌》的孩子,正式赐名。”
杨坚作为孩子们的领头人,站在一旁服侍。
名字不仅仅是称呼,是认可,也是希望。
为此,许多孩子铆足了劲,连梦中呓语都是“人参甘温,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营养卫……”
“大雪封山,万物蛰伏,正是内观自省、积蓄力量的好时节。”
叶阳鹤放下当归片。
“这世间草木,无论贵贱,皆有其性,亦有其用。识得它们,了解它们,最终是为了明白,人如草木,各有禀赋,贵在得其所,用其长。”
她说着,从案上取过一份素笺名册。
“谁想第一个来?”
叶阳鹤展开名册,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细语瞬间平息。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八九岁的女孩倏地抬起头。
她面容清秀,眼神沉静如水,闻声即刻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长案前,先向叶阳鹤端端正正行了礼,然后静静侍立,只是交叠在身前的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一丝紧张。
“黄芪甘温,益卫固表。”
为了安抚她,叶阳鹤先是起了个头。
“利水消肿,托疮生肌。 其性敦厚,如仁人君子,外可御邪风,内可扶正气。”
“答对了,真棒!”
叶阳鹤带头鼓起了掌。
“你心细如发,有静气。平日照料体虚老者,喂药拭身,手法最是轻柔稳妥,令人心安。”
叶阳鹤看着她,缓缓道。
“‘芷,本为香草,可辟秽。而你性静细,能定惊。从今日起,你随我姓叶,名芷。此药可祛风止痛,消肿排脓。愿你如白芷,性静而用彰,能安己心,亦能解人苦。”
“叶芷。”
叶芷,眼圈微微泛红,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却带着颤。
“芷谢娘亲赐名。”
“还有谁想来?”
一个十岁左右、天生带笑模样的男孩“嘿”了一声,乐呵呵地走上前,行动间带着股讨喜的敦实劲儿。
“甘草甘平,调和诸药。”
“补脾益气,解毒缓急。 其德中和,不偏不倚,能解百药之峻烈,可平诸症之乖戾。”
“真棒!”
叶阳鹤拿起笔。
“你性子宽和,不争不躁,孩子们争吵,你常是那个和事的,分派杂务,你总拣最繁琐的做,从无怨言。”
叶阳鹤眼中漾开些许笑意。
“茯苓甘淡平和,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能化繁杂为有序,润躁动于无形。愿你如茯苓,性平而用广,厚德载物。”
“你就叫杨茯吧!”
杨茯挠挠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声应道。
“杨茯明白!”
接着是“杨景天”,一个曾经顽皮好动的少年。
“叶半夏”,一个行事爽利的女孩。
“叶佩兰”,一个气息洁净、将衣物浆洗得清爽整洁的少女……
每一个名字的赐予,叶阳鹤都娓娓道来,将药性之妙与孩子的性情之长巧妙相连。
厅内时而响起低低的羡慕惊叹,时而因某个妥帖的比喻泛起会心的笑意。
被念到名字的孩子,脸上焕发着光彩,郑重接过属于自己的、带着草药清芬的新身份。尚未被念到的,则屏息等待着,眼中渴望与紧张交织。
杨坚始终站在所有孩子的侧后方,靠近门边的位置,身姿比大多数孩子都挺拔,眉宇间早已褪尽稚气,只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并未像其他孩子那样引颈期盼,只是静静立着,目光平稳地注视着前方,将厅内的暖意喧嚷与门缝外渗入的凛冽寒风悄然隔开。
有年纪小的孩子因激动而稍稍挪动,他会投去淡淡一瞥,那孩子便立刻乖乖坐好。
叶阳鹤也看向他,目光温和中带着深切的信赖。
“杨坚。”
她唤道,声音比之前更柔和了些。
杨坚闻声,稳步上前。他的步伐沉稳均匀,来到长案前,向叶阳鹤和杨行秋分别行礼,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你年长,行事有章法,遇急而不乱。我不在山庄时,是你协助行秋。弟妹们敬你,也服你。”叶阳鹤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她略作停顿,厅内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名字是你爹起的,他说,你如山之重,如石之坚。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叶阳鹤没有再多解释“杨坚”二字的含义。
她只是温和而肯定地看着他。
“望你永如今日,持此坚心,行稳致远。”
杨坚静静地听着,背脊挺得笔直。
直到叶阳鹤语毕,他才深深揖了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行礼都要郑重,腰身弯折出一个沉稳的弧度。
“杨坚。”
他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谨记爹娘教诲。”
“呼,总算完成了!”
叶阳鹤合上名册,长出一口大气。
窗外,一阵山风卷过,拂落檐上些许积雪,沙沙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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