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初生时,是试探性的舔舐,橘红色的光晕在塔底的陶壁上投下摇曳的、温暖的影子。
但这温暖只是连续反应的前奏。
“第一阶段,二氧化硫的诞生。”
他沉声道,将硫磺粉,自投料口徐徐倾入。
硫粉并未立刻燃烧,而是在热浪上蒸腾起一片迷茫的、带着特殊呛味的淡黄色烟尘。
下一刻,塔底轰然漫开一片纯净、清冷的青白色光晕。
这光不是火焰的跃动,而是气体自身在高温下的辉光,涌出的一片凝固的、流淌的火焰,迅速充满塔的下层空间。
那青白气体盘旋上升,姿态妖娆而冰冷,带着硫磺特有的、尖锐的辛烈气息,即使隔着湿布,也能刺痛鼻黏膜。
那是二氧化硫在宣告它的存在。
“看这青白之气,”
杨行秋指点道。
“硫磺味酸,性热,有毒,升腾之性烈。”
王贤屏息凝神,眼中映着刺眼的青白,亲眼目睹矿物中能量的释放。
“第二阶段,氧化与转化。”
杨行秋看准时机,将另一份用油脂包裹、形如丹丸的硝石与黏土混合物投入。
这混合物坠入那片青白之火的瞬间。
“嗤——噼啪!”
先是一声尖锐如裂帛的嘶鸣,紧接着是细密如万千冰裂的爆响。
那原本均匀流淌的青白色,猛地翻腾炸裂!
一股炽热的棕红色洪流,自反应中心喷涌而出,并非缓慢晕染,而是以无可阻挡之势横扫、吞噬、混合着原有的青白。
这棕红,厚重如将凝的鲜血,翻滚卷涌间,内里竟有无数细小的、转瞬即逝的金色火花明灭。
那是未反应的硫磺微粒在富氧环境下的最后光芒。
塔腔内的温度仿佛骤然提升,连塔壁外侧都开始散发出灼人的辐射热。
气味也变得复杂而危险,硫磺的辛烈中混入了一种焦甜而令人微微眩晕的硝石气息,那是氮氧化物登场的标志。
“硝石为助,加以氧气,施于硫磺之上。”
杨行秋语速加快,脑中想象着那片沸腾的棕红。
王贤感到呼吸微窒,不仅因为气味,更因眼前这充满力量感的色彩搏杀。
那棕红,是强氧化下的痛苦新生。
“注意,第三阶段。”
杨行秋示意王贤看向塔的上部。
混合着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和氧气的高温气体,在塔内盘旋上升,终于触及了上层盛有冷水的陶管区域。
接触的刹那,剧烈的物理变化掩盖了仍在进行的复杂化学反应。
“嘶嘶……嘶……”
一种绵密、悠长、仿佛亿万生灵同时叹息的声音弥漫开来。
高温气体与冷水陶管壁相遇,急速冷却。
那嚣张跋扈的棕红色,迅速褪色、驯服。颜色从边缘开始淡去,从棕红变为砖红,再变为浅赭,最终化为一片茫茫的、湿润的乳白色浓雾。
这白雾不再是单纯的烟气,其中悬浮着无数极细微的硫酸液滴,形成了气溶胶。
它失去了气体的炽热与暴烈,变得沉静、潮湿、凝重,但带着那种特有的、尖锐的酸涩气息,这气息已与硫磺、硝石都不同。
“小心,是硫酸雾,躲远点!”。
白雾在塔顶腔室内缓缓流动、汇聚,充满了整个空间,视线穿过观象窗,只能看到一片翻涌的乳白。
杨行秋解释道。
“塔内此刻,应是棕红气体,经冷凝管,化为实质性酸雾的过程。”
“最后阶段,凝华为液。”
杨行秋指向塔顶导气管出口。
那饱和的硫酸蒸汽与雾滴的混合物,被气流推动,进入浸在冷水盆中的螺旋冷凝陶管。
乳白色的浓雾涌入冰冷的螺旋陶管,内部传来更为密集的、几乎连贯成一片的“嘶嘶”声,那是蒸汽与液滴进一步在冰冷管壁上凝聚、汇合的声音。
在管道的出口。
最初是几颗晶莹的液滴,颤巍巍地悬挂在管口,折射着天光,泛着淡淡的、油润的光泽。
它们积聚、饱满,最终挣脱束缚。
“嗒” 一声,清脆而有力,坠入下方涂蜡的陶瓮。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液滴由疏而密,渐渐连成一道纤细、透明、微微粘稠的水线,持续不断地注入瓮中。
撞击声也由清晰的“嗒、嗒”声,化为连续不断的、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淅淅沥沥”。
新凝结的酸液在瓮底积聚,清澈无比,看似与清水无异,但细看之下,其表面张力极大,液珠圆润,流动时带着一种油脂般的滞重感。
空气中,那股尖锐的酸味变得具体而集中,从管口幽幽散发。
“看,这便是硫酸。”
杨行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硫酸也叫绿矾油,是一种无机强酸,能和绝大多数金属发生反应。高浓度的硫酸有强烈吸水性,可用作脱水剂。与水混合时,亦会放出大量热能。其具有强烈的腐蚀性和氧化性,故需谨慎使用。”
王贤久久凝视着那不断滴落的、清澈致命的液体,听着那规律的滴答声。
杨行秋摘下面巾,擦掉了头上的汗水。
“也被叫做,化工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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