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油与生漆的运送刚安排妥当,工坊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混杂着铁器与皮靴摩擦地面的声响。
杨行秋抬眼望去,只见牛工领着七八个汉子,正朝这边走来。
牛工的方脸,被炉火烤成古铜色,粗糙如树皮,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缝与掌纹里嵌着难以洗净的油泥与煤灰。
他裹着一件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旧羊皮袄,敞着怀,露出内里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板结发硬的粗麻短褐。
跟在他身后的汉子们,装扮气质皆与他相类,人人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他们是这工坊里锅炉的操作与维护者。
那台笨重机器,及其带动的传动装置,是整个工坊高效运转的心脏。
而他们,便是这心脏的维护者。
“杨先生!”
牛工在几步外站定,抱拳行礼,动作略显僵硬但十分恭敬。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齐齐停下,学着样子行礼,沉默而有序。
他们不太能说会道,语言也朴素直接。
“牛工,各位,早。”
杨行秋还礼,脸上露出笑容。
他对总是工人抱有好感与敬意。
在他的观念里,无论古今,正是这些亲手驱动机械、将理论转化为实际生产力的劳动者,才是社会前进的基石。
“先生,俺们听说今日能支取米布,就……就过来了。”
牛工搓着手,声音洪亮但措辞简单,目光带着期盼,看向旁边堆积的货品。
按照约定,他们除了基本的收入,还能根据工坊效益,分得一些实物作为分红。
主要是耐储存的粗米和御寒的麻布。
“正是,早已备好。”
杨行秋引他们到一旁。
他亲自一一过称,然后高声唱名发放。
每念到一个名字,对应的汉子便上前,先小心翼翼地在粗糙的麻布捆上摸一摸,感受那厚实挺括的质地,又解开米袋口,抓起一把米,放在掌心仔细看着,甚至用指甲掐一掐,脸上便绽开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张二,粗米一斛,麻布一匹!”
“好!好!婆娘和娃这个冬就好过了!”
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汉子咧嘴笑着,扛起米袋,夹起布匹,动作稳健。
“王柱,粗米八斗,麻布八尺!”
“俺能给老娘添件新袄了!”
年轻些的汉子喜滋滋的,用冻得通红的手爱惜地摩挲着麻布。
轮到牛工,他分得最多。
“牛工,粗米一斛二斗,麻布一丈二尺!”
牛工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郑重地对杨行秋深深一揖。
“谢先生信重,还……还给这么多。”
他指着那些麻布粟米,眼中闪动着真诚的感激。
“能捱过一冬,就强。”
他这才上前,那蒲扇般的大手先是用力拍了拍结实的麻布,发出“噗噗”的闷响,点点头。
“厚实,足数。”
然后,他竟解开自己带来的一个旧布袋,小心地将领到的粗米倒进去一些,又仔细地将布袋口扎紧,剩下的大部分却留在原袋中。
他看向杨行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这些,俺背回去。那袋子里的,是给守夜的李拐子带的,他腿脚不便。”
杨行秋心中一动。
牛工不识字,算数大概也只限于手指头,但他记得每一个同伴的难处,记得公平,记得分享。
“应该的。李哥守夜辛苦,这一个月能安稳运行,他也有功。”
牛工听到有功二字,眼睛亮了一下,挺了挺结实的胸膛。
“嘿,这家伙,力气是真大!比十头、不,百头真牛还听话!就是伺候起来要仔细,火候、气力、阀门,一点马虎不得。”
说起锅炉,他话多了起来。
“有了它,甭管刮风下雨,飞轮能转,这心里就踏实!就是……就是有时候闹脾气,咳咳,那个……气压不稳,或者哪里漏气,俺们也得琢磨半天。”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工匠插话,带着几分自豪。
“他厉害,听听声儿,摸摸管子,就中!”
牛工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摆摆手。
“瞎琢磨,瞎琢磨。都是杨先生的法子好,还有那……那张图,俺们几个轮着看,就看图,大概明白。”
杨行秋看着他们因长期靠近高温而显得格外粗糙、甚至有些伤痕的手,看着他们提到工作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
工人们何其相似,勤劳、专注、善于在实践中学习、对技术怀有敬畏与探索欲,还有那种质朴的互助精神。他们拿到一点微薄却实在的收入时的笑容,是如此真实而满足。
“是各位师傅用心,手艺精。”
杨行秋诚恳地说。
“‘这铁物,全赖各位。能有今日,诸位厥功至伟。这些,不过是应得之酬,日后若效益更好,自有更多!”
牛工和工匠们听了,脸上笑容更盛,那是得到认可后的由衷喜悦。
“先生放心,有俺们在,定让它服服帖帖的!”
牛工拍着胸脯,随即招呼同伴们,或扛或抬,带着他们的收获。
曹硕从杨行秋身后走出。
“别忙搬,快填炭去!”
“是!”
牛工立刻丢下包袱,往锅炉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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