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酒气氤氲,混着残羹冷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杨行秋一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晃着,朝内拱手。
“诸、诸位……今日,尽兴否?劳庄主……庄主掌灯,送送……”
牛尚早已提了灯笼候着,闻言忙应。
“自然,自然。”
他脸上也浮着酡红,脚步却稳得很。
贾元是第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
他撑着案几,试了两次才立稳,那件细麻宽袍的袖子险些带倒一只耳杯。
“不、不敢劳烦……某自能……能归。”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打了个旋,恰好被上前一步的朱擘扶住。
朱擢自己也是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只是吐字有些粘连。
“贾叔说、说得哪里话!先生高谊,庄主厚意,岂、岂有不领受之理?送!该送!”
他一边说,一边搀着贾元。
自己却踩不着稳处,两人在门边趔趄了一下,撞得一声闷响。
“嘿,嘿!”
继而相视嘿嘿笑了起来,醉眼迷离。
霍利最后一个起身。他本就高鼻深目,此刻在灯下更见脸色朱红,那双眼也仿佛蒙了层水雾。
他以手扶额,用带着浓重胡腔的汉话嘟囔。
“酒……厉害,厉害。”
说着,脚下当真虚浮几步,宽大的胡服下摆扫过席面。
牛尚适时上前,稳稳托住他一边臂膀。
“当心门槛。”
一行人便这般搀扶着出了厅堂,步入庭院。
寒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几人被风一激。
“嘶!”
“好、好风!”
杨行秋仰头,对着月亮长长舒了口气,袍袖当风翻飞,身形又是一晃。
牛尚赶忙空出一只手来虚扶。
“明、明月……”
贾元摇头晃脑,竟吟了半句,又卡住了。
杨行秋扶住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朱擢大声附和。
“好!好!”
走到正门,贾元忽地转身,动作有些迟滞,却还是端端正正朝着杨行秋作了一揖,只是腰弯下去时,颇有些把握不住分寸的深浅。
“深、深感庄主与先生……款待……来日,来日再、再聚……”
杨行秋也忙不迭还礼,拱手时手臂抬得过高,险些将他撞倒。
“贾、贾叔见外……你我……何必多礼……路上,小心。”
又是一番推让。
朱擘拍着胸脯保证定将贾元安稳送到家,霍利则不住以手按额,喃喃说着。
“走,走!”。
牛尚提着灯,左右照看,嘴里不住说着,将三位醉客慢慢引向大门外早已备好的牛车。
终于,贾元被朱擘抱进车里,霍利也爬了上去。
朱擘自己扒着车辕,回头又对站在门阶上的杨行秋高声道。
“先、先生留步!风大,仔细着凉!”
杨行秋立在阶上,衣袂飘飘,缩了缩肩膀,胡乱挥着手。
“恕、恕不远送……”
牛车终于吱吱呀呀启动,缓缓驶入朦胧的夜色。
牛尚提着灯,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车轮声渐远,才转身关上大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庭院里骤然静了下来。
方才还需扶着门框的杨行秋,此时已挺直了脊背,脸上那层浓厚的醉红不知何时褪去大半,唯余眼角微微的倦意。他望着牛尚,眼中一片清明。
牛尚将灯笼递给甲士,走到杨行秋身侧,低声道。
“都送走了。”
“嗯。”
杨行秋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二这酒量见长!”
牛尚也笑了。
“那是有大哥在。”
杨行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回是真的露出一丝疲态。
“北府的差事还有一半,明天有得忙了!”
他转身,望向女友,
“走了,走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泻在空旷的庭院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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