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矣！”
庐江郡治所，舒县外。
庐江太守高素正在军帐内思索，只点了一盏铜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案几上摊开的舆图与几卷边角磨毛的兵籍册。
高素一身玄色旧袍，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正用一根细木棍，在舆图上沿着濡须水缓缓移动。
炭盆里的火不旺，时明时暗，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有些阴郁。
帐外风声呜咽，偶尔卷起雪沫，扑打在毛毡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徘徊。
自淝水战后，他这庐江太守的位置，便如同这盆中的炭火，看着有些光热，实则冷暖自知。
陈郡谢氏一手将他从军中擢拔至此等要郡，但建康传来的消息和入冬后的天气一般，一日冷过一日。
谢安石，留居广陵，不问时事。
谢幼度，拱卫寿阳，进退两难。
朝中风向，分明已向会稽王司马道子和太原王氏倾斜。
他高素非谢氏嫡系，因知兵务实，于北府效力。
如今谢氏这棵宝树既然风雨飘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使君。”
心腹的声音在门外压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客自建康来，持太原王氏名帖，求见。”
高素手中的木棍微微一顿，在寻阳的位置点出了一个看不见的凹痕。
“太原王氏？”
他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几人？”
“仅有一人，青衣小帽，乘篷车，自南门悄入。所持信物，是王公亲笔。”
心腹口中的王公，此刻只有一个指向。
太原王氏之主，王国宝，亦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心腹姻亲。
“引至帐中，炭火添足，屏退左右。”
高素搁下木棍，声音平静无波。
新添的银炭在兽头铜盆里烧得正红，噼啪轻响，驱散了冬夜渗入骨髓的湿寒。
客人已除下沾雪的大氅，负手望着墙上悬着的一副旧甲，身形颀长，着深青色锦袍，腰间玉带温润，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与北府截然不同的、属于建康顶级门阀的从容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约莫三十许，面皮白净，三缕清髯，眉眼疏朗，只是口鼻处长了一块黑斑。
他拱手为礼，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倨傲，也无半分谄媚。
“深夜叨扰，高府君海涵。在下王忱，表字元达，现忝居黄门侍郎。奉家兄之命，特来拜会。”
高素心中凛然。
王忱，太原王氏嫡系，王国宝之弟，真正的清贵近臣，竟亲自前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还礼道。
“王侍郎纡尊降贵，亲临鄙处，高某有失远迎。”
王忱笑容不变，目光却扫过厅内简陋的陈设，掠过炭火，最终落在袖口上的补丁，轻轻一叹。
“庐江要冲，府君辛苦。建康之内，不知此间风雪。”
开场白无关痛痒，却是示好与共情。
高素引其入座，亲手斟上已温好的浊酒。
“边郡粗陋，唯有薄酒御寒，侍郎勿怪。”
酒过一盏，暖意稍生，气氛却依旧凝着。
王忱放下酒盏，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过，终于切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穿透了炭火的噼啪声。
“高府君是明理果决之人，忱便直言。
“此来非为他事，只为府君前程计，亦为图安靖大局。”
他略顿，观察着高素的神色。高素只是默默饮酒，目光垂视酒盏中微微晃动的涟漪。
“其一，”
王忱缓缓道，如抽丝剥茧。
“陈郡谢氏，虽有淝水定鼎之功，然功高震主，不得不防，古之常理。谢安石避位出镇，名为优容，实为疏远。谢幼度手握强兵于外，朝中已多有非议。会稽王殿下总摄内外，圣眷日隆。试问，谢氏宝树，再逢春否？府君英才，若固守枯木，非但前程止步于庐江，他日风波骤起，恐有堕坠之危。”
这番话，如冰锥刺心，将高素数月来的隐忧，赤裸裸地挑明在桌案上。
他握着酒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王忱看在眼里，继续道，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更强的诱惑力。
“其二，我太原王氏，累世高华，与国同休。王侍中深得会稽王信重，居中书之要，掌枢机之便。若得府君为援，岂是谢氏如今局面可比？”
他身体微微前倾，点了点案上的舆图，声音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
“江淮诸郡兵马调度、粮秣转运，乃至江北流民帅之羁縻，家兄皆可于中枢为府君斡旋，使之名正言顺，归于府君统摄。此乃实利之一。”
“府君坐镇庐江，北临纷乱之地，南眺富庶之吴。日后，江州、豫州往来船只不断，太原王氏经濡须口者，府君可保其便利畅通，所得之利，足可养精兵、抚流民、固城防。此乃实利之二。”
“再者，”
王忱目光灼灼。
“朝中凡有不利于府君之议论，自有我王氏门生故旧，平息于未萌。府君但有所需，赖太原王氏数十年经营，唾手可得，此乃实利之三，亦是保身立命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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