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在深夜时分，海啸终于平息下来，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陆地。
只是它已经破败不堪，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房屋的残骸，泥浆遍地，一地狼藉。
单是看着，就能想象出之前遭受过多大的灾难。
这片区域铁定是没办法再居住了，要是不愿离开，倒也可以从头重建，但那将是一个相当大的工程。
更有一个令人担心的问题。
就是会不会这种海啸再次出现？
依照叶游的判断，短期内应该是不会。
这么大规模的海底震动，可能历史记载上百年才有一次，乌柔人也跟她沟通过，说自祖辈迁徙到这里，从未出现类似情况。
不过见识过海啸的威力，他们说什么也不愿再回到月谷这个地势较低的地带。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的遇上就是灭顶之灾，整个族群都会灭绝。
不可能每次都有叶游这种人发出警报，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简直毫无预兆。
于是，乌柔族人商讨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整体往内陆迁徙。
但他们习惯了靠海维生，离不开水产，所以只能沿着入海的那条江走，往后都临江而栖息。
这倒是合了陆克己这方的意。
毕竟他们也着急找到失联的同伴。
也不知道那两艘伤痕累累的船只，能不能再次逃出生天，寻到一丝生机。
一众人找了处避风的半山腰暂做休整，准备明日天晴再动身。
在灾难面前，人类奇怪地多出一股团聚力，互相不再敌视，再加上救命之恩在，彼此终于放下了隔阂。
主要还是乌柔的敌意，先前他们面对同胞被砍断手臂，又惊又惧，对陆克己他们很戒备。
如今大灾面前，也接受了自己当下的命运。
“这是你妻，烹饭好食噻。”叶游捡着会的词拼凑，跟羌应聊天。
那个女人正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拍打着。
白日正是她给叶游煲的腊鱼汤。
腊鱼汤他们已经分食殆尽，可以说是一等一的美味，及时地填饱了肚子，也有力气干活了。
羌应点了点头，看向婴儿的神情温柔，还伸手去掖了下孩子睡的被角。
这让叶游不自觉想到那天晚上与他撞见的第一面。
怪力男褪去凶神恶煞的捕食者眼神，原来也有人类正常的温情。
“是的，主人。”
这家伙竟然已经跟季时学会了几句大启话。
一个称呼差点噎死叶游，她说不出话，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底跟被挠痒痒了一样，赶紧跑开。
叶游裹着披风，找到了正看着士兵拆分篝火堆并重新分配的陆克己，凑到他面前，胳膊肘顶了顶男人，压低声音。
“哎，为什么收他啊？这家伙还有家室，带走不是硬拆分了他们？”
她边说还边看四周，生怕有人听见对话，发现她对敌人心软。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自己选的，但我们可以不答应嘛。”
陆克己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知道她想不到背后的复杂原因，耐心地解释。
“伤过我们的几名海盗，皆已砍掉手臂，你觉得他这种罪行最重的主谋，会有什么下场？”
叶游虽然不懂，但愿意接受启发，跟着思路走。
她试着分析。
“按道理他应该判得更重，就算残疾，能保全性命就是好的，假如碰见的敌人不像你这般通情达理，家人都不一定安全。”
陆克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也是在为自己谋生路，他既是首领，力气、勇气和智谋肯定是里面一等一的。”
陆克己并不吝啬承认敌人的优秀。
“他能看出你在这个群体中的重要性，如果成为你的人，就能够活下来，即便地位卑微也值得。”
叶游抿嘴。
“但我觉得别扭，你懂的，我这种外来的人，从小接受的思想就是公民平等，对他肯定做不到多么严厉，好像压不住他呀，再者带上，也会是个负担，说什么都得避着。”
陆克己轻叹一声，面向叶游神情诚恳。
“其实，我也想巧借人一用，待回到都城向陛下汇报时，可以将他带出来展示，毕竟外在形象与我们差距甚多。”
他一顿。
“这个羌应跟着我们去大启，学习文字，见过世面，掌握技术，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坏事，也是宣传我大启国威的好机会，陛下会喜欢。”
叶游懂了，大国很喜欢小国表达臣服，看见肤色不同的人都这样跪拜自己，那个皇帝心底一定有满足感。
她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听你的，怎么处理你说了算！先这样带着，往后用完要不要放他自由，也全你来定！”
陆克己是本土人，他处理事情比她擅长得多。
留下羌应，能让他拿来利用，叶游没有多少反感。
陆克己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少女转身离开，又阖上了唇。
自己替她答应下，实则是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图谋。
叶游来问自己的时候，陆克己其实有些忐忑。
即便他知道也预测到，少女的反应不会多奇怪，可他本人，却觉得有一丝亏欠他。
距离津安越来越近了，自己口中“大启”和“陛下”，出现得越来越多。
他离开了那片冰天雪地，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曾经那个陪伴在她身边无忧无虑的陆克己，仿佛也跟着远离。
这让男人总觉得有些感伤。
他开始指挥士兵对他们负责，开始要跟各位中将与会决策，开始思索大启的荣耀，逐渐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只能看着季时跟她嬉笑打闹，自己心底落寞。
但即便发现了这个问题，陆克己却也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如何去调整，只是向着津安归程，他已开始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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