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朝京城。
自当今陛下要于落霞山封禅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大顺都陷入了一种极其紧张的气氛。
莫说是那些达官贵人，连京城之中的平头老百姓都自觉进行斋戒，努力让自己平和下来。
整个大顺都将此次封禅当作国家一等一的大事，举国期盼着谢凌朝可以封禅成功，为国家来之不易的和平再次加码。
十数年和平弥足珍贵，但是每个人都在期待更长久的和平。
千千万万年。
可惜，大顺朝不单有赤忱的百姓，也有暗中作祟的小人。
元宵节过去不过十多天，大顺朝京城便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春雨。
年轻的女官打着油纸伞匆匆忙忙从廊道过来，手中举着几个缎面折子。
“陛下。”她站在御书房之外哑声开口：
“那几位大人又上折子了。”
“没完没了！”
御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拉开，出来的却不是当今陛下，而是怒气冲冲的谢雨钧。
“殿下。”女官把头低得更低：“这次也是如往常一般……焚毁吗？”
“不。”谢雨钧气急反笑，抬手一指旁边的荷花池：
“全丢下去喂鱼。”
“是。”
女官当即便向着荷花池走去，但是临近池边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陈司言。”
女官转身，看见御书房里走出来一个身着墨绿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女子，正是金鸢卫指挥使柳明亦。
“陛下要看那些折子，呈过来吧。”
陈司言心中松了一口气，纵然知道这些折子中都是不利于陛下的说辞，但是这样一直丢一直上也不是个办法。
还是盼着陛下早早给个决断出来。
“对了。”柳明亦接过陈司言手中的几个奏折：
“劳烦陈司言回去转告尚宫大人，传陛下口谕。此后这种折子，全部扣在尚宫局，不再往陛下这里送了。”
“臣遵旨。”
陈司言打着伞消失在细雨蒙蒙之中，柳明亦和身边的，一同转身回到御书房之中。
御书房之中炭火很足，谢凌朝穿着一件素色薄衫，正俯身案前作画。
曹怀宝侍立在她身侧，看见谢雨钧进来没忍住轻轻一笑。
“文之笑什么？”
“是我刚刚演得不好吗？”
“演得不好。”谢凌朝抬手将笔放在笔架上：“太凶了些，不像平日里那个让宫人如沐春风的殿下。”
“母皇你也打趣我。”
“陛下。”柳明亦将手中折子呈到谢凌朝面前。
“拿走拿走。”谢凌朝连忙摆手，仿佛柳明亦手上不是折子，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看我也知道其中写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朕德不配位，功业不足。不足以进行封禅一类的话。”
谢凌朝走到不远处的软榻上坐下，姿态慵懒得像是一只于山间小憩的猛虎。
“说一千道一万，上奏的折子堆成山，无非就是那一句话。”
她眼神冰冷凶狠：“朕是个女人。”
“于他们眼中，朕无论做了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都消除不了朕是个女人的罪过。”
“陛下。”柳明亦突然下跪：“请陛下下旨，金鸢卫自当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
“明亦啊。”谢凌朝看着她轻叹一声。
“都不是小孩子了，莫要一遇见什么事情就打打杀杀。”
谢凌朝刚继承皇位的那段时间，确实依靠过金鸢卫肃清了一大批对她有异议的老臣。
她认为自己做的没错，柳明亦更是唯她马首是瞻，月黑风高，都是杀人事。
大顺的陛下温柔地看着柳明亦，看着这个世人口中杀伐嗜血的，她谢凌朝的鹰犬。
“起来。”
“太医院给你开的药可有效果？”
“近日可有梦魇？”
“谢陛下关心。”柳明亦起身道：“梦魇还是会有的，但是臣已经不在意了。”
柳明亦认真看着谢凌朝：“臣如今，不认为自己做的是错的。”
当日同薛岚一番彻谈，柳明亦明白：
不是只有错事带着血泪。
她如今静静期待着死后的判决，往后余生松快了很多。
“你能这样想朕很开心。但是朕的想法和你有些不一样。”
谢凌朝年岁渐长，习惯把声音往低压，沙哑厚重：
“朕走上这个皇位的第一年，赐死了指责我的驸马。第二年，逼两朝元老辞官回乡……朕在位，杀了很多人。”
“敢指责朕的，忤逆朕的，都被朕一一肃清。”
谢凌朝明明坐在榻上，按理来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低。
但是她在俯视所有人。
帝王的威严和权力便在于，只要她一天在这个位子上，就没有人可以评判她的对错，除了她自己。
这就是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位置，千万人追逐一生的权力。
“那些。”谢凌朝指了指柳明亦还捧在手里的奏折。
“恰是人世再也无法束缚朕的证明。”
因为迂腐的人间礼法已经被她一一打破，那些个老顽固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再约束她。
于是开始寻求天命。
“我朝建立至今，只有太祖皇帝收复了落霞山之外的两座城池，为此在落霞山封禅。”
“而朕在位至今，所收复城池又何止两座？”
“若是他们要说那是因为有仙人相助，那我谢凌朝，应是受天命所爱，不然为何会赐下如此鸿运。”
“该我的便是我的，春分之时，朕必然会在落霞山完成封禅。”
“我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还一意孤行……”
谢凌朝缓缓看向自己的女儿：
“太子既要入住东宫，也该见见血了。”
谢雨钧静静看着自己母亲好久，最后郑重弯腰行礼：
“儿臣，遵母皇命。”
这就是她的母皇，谢雨钧心想。
她接手的不是一个太平盛世，而是一个在短短三年之间，两代君主陨落的破败王朝。
她是踏着鲜血一步步走上这个位置的人，呕心沥血力挽狂澜之人。
没人可以在危急时刻把一个女子推上高位，风浪平息之后再随意扯下来！
若是谁敢在封禅之时兴风作浪……
谢雨钧眼神冰冷，指甲嵌入手心：
那便送到荒域喂魔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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