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城市不再缩水，但林默失踪了。
帐篷区的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他出发去山上的第三天。之后，有人在山脚下捡到他的背包，里面那件深蓝色大衣还在，手机没了，钱包没了，只有一件大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
而山，还在长高。
市政厅派了三支搜救队，全部无功而返。更诡异的是，每个上山的人都带回同样的说辞：“路上什么也没有，就一条普通的山路。可走到半山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掉头回来了，谁也说不出理由，只觉得再往上走会出事。”
周雨是在第五天看到新闻的。
她住在山腰的一间临时木屋里，是第一批上山定居的人。缩水结束后，山下的城市恢复了原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唯独她选择了留在山上。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她的木屋只配了一把钥匙，钥匙在林默手里。他答应带来的。
新闻画面里，那件大衣被摊在桌上，深蓝色，袖口有些磨损。周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陪他去定做的。裁缝量尺寸时，林默站在镜子前笑着说：“这件衣服我要穿到老。”
周雨关掉电视，拿起手电筒，推开了木屋的门。
山路比记忆里窄了。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树密密麻麻，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光。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停在半山腰那片平台上，那是搜救队折返的地方。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和一块歪斜的指示牌。
她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小腿发凉，低头一看——裤脚湿了。
山路在渗水。细密的水珠从石缝里冒出来，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她蹲下摸了摸，水是温的。
这时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吸吮。
她站起身，顺着水迹往上走。越往上，水越暖，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石阶的缝隙里开始出现红色的细丝，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布在岩石表面。她用手电筒照过去，那些细丝正在缓慢地搏动。
路尽头是一面岩壁。
水从岩壁上渗出来，沿着石面流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嘴唇微张，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周雨凑近了一些，铁锈味更浓了。她伸手去摸那张脸的嘴唇——指尖刚触到岩面，整面石壁猛地向内凹陷，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得她发丝乱飞。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甬道壁上密密匝匝全是那种红色细丝，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物的内脏。地面上有一串脚印，深蓝色的布纹印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是林默的鞋底纹路，他走路外八，左脚印总是比右脚印深一点。
周雨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甬道。
往里走了十几米，甬道突然开阔成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林默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录音界面。她点开，里面只有一段三秒钟的录音，全是粗重的呼吸声，最后一声是林默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别来。”
周雨攥紧手机，抬头看向石室顶部。
密密麻麻的红色细丝从穹顶垂下来，像倒挂的森林。而在细丝最密集的地方，隐约裹着一团人形的东西，深蓝色的布料从缝隙里露出一角。
那件大衣，正穿在那团东西的身上。
细丝开始搏动，频率越来越快。穹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从深处涌出的嗡鸣，像是整座山发出了一声叹息。
周雨后退了一步，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过去，她看见那团人形缓缓转动——大衣领口上方，一张脸正对着她。
那张脸的轮廓是林默的。
但皮肤是红色的，细丝从眼眶和嘴角长出来，像树根从泥里钻出。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那句录音里的话。
别来。
周雨转身就跑。甬道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石壁重新封死，那张水迹形成的人脸再次浮现，嘴唇慢慢弯成一个弧度。
她冲出了山腰平台，跌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手机还在她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她试着点亮，却怎么也打不开。
她翻过手机，看见背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城市不缩水了，换我长。”
周雨抬头望向山顶。在密林之上，山尖比昨天又高出了一截。
她慢慢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手电筒丢了，手机坏了，木屋的钥匙也没了。她站在山路上，往下看是恢复了原样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没人知道这座山在夜里会搏动。
然后她转身，重新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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