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小河流水，哗哗往前淌。
这一整天，王思明陪着虎头玩得尽兴。
看了喷泉，下了馆子，游了南湖公园，逛了百货大楼，还在偶遇的节日活动上跟小家伙一起登台表演了节目，收获了一大票男女老少的叫好。
而所过之处，但凡有照相师傅在点儿“驻扎”，全都留下了他和虎头欢笑的合影。
他真想把这开心的时光定格成永远。
可该来的总会来。
太阳落山，红霞满天。
纵使再不舍，分别的时刻也到了。
几人再次回到火车站。
顾正阳待会儿要带着虎头坐火车回康山县，明天就要动身回京城了。
也就是说，今天是临走前最后一次相聚。
虎头窝在王思明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
小家伙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来回坐车奔波，在省城又疯玩一天，早就又累又困了。
明明眼皮重得都快睁不开了，却硬是撑着不肯闭眼，生怕自己睡着了，被爸爸悄悄抱走。
这会儿见到熟悉的火车站，他猛地一激灵，伸手死死搂住王思明的脖子大喊：
“不走不走，虎头不走！虎头要跟小叔叔一起住！”
稚嫩的童音满是坚定，引得路过的乘客都忍不住笑起来。
顾正阳：“......”就知道这小子要来这一出！
他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下意识抬起手，打算吓唬吓唬虎头。
可胳膊刚一动，才猛然记起自己两只手挂满了大包小包，里面全是王思明在百货大楼给虎头添置的衣服、零食和玩具，压根摆不出半点威严架势。
当即瞪了王思明一眼，埋怨道：
“老四，你瞅瞅，能不能别总哄我儿子？这么稀罕小孩，有本事自己生一个去，抢我儿子算什么呀？”
王思明没搭理顾正阳，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心里轻叹一声。
他又何尝不想天天陪着小家伙呢？
可是现实不允许啊。
他只能柔声安抚：“虎头乖，以后有机会，小叔叔一定会去京城看你的......”
说着，他伸手从随身挎包里摸出一把亲手做的玩具手枪。
枪身选用质地紧实的硬木，周身被他反复打磨抛光，圆润顺滑，摸不到半点扎手的毛刺。
扳机和枪箍是用他平日里干活剩下的薄铁皮做的，用小铆钉牢牢铆在木头上，精致又牢靠。
“哇！是手枪！”虎头一下子瞪圆眼睛，连忙伸手接过来，举着小手枪对着半空“biubiu”比划了两下。
可还没高兴片刻，小脸就垮下来，一双大眼睛里蓦地涌出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小叔叔，虎头舍不得你......”
虎头刚才从爸爸跟小叔叔的话里听明白了，他不可能留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年四岁了，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该懂事了，不该给小叔叔出难题、添麻烦。
可是，他真的真的很舍不得小叔叔呀！
在他的记忆里，除了太奶奶就属小叔叔最疼他。至于臭爸爸，一心就知道工作，对他还那么严厉，他一点儿也不想搭理。
想到往后很难再见到小叔叔，虎头心里的委屈再也憋不住，小嘴一瘪，当场哇哇大哭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着：“虎头、虎头懂事......虎头不给、不给小叔叔添麻烦......”
王思明望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家伙，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胀，堵得格外难受。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家伙，只能抬起手不停地轻轻拍抚着虎头的后背，
“是，虎头最懂事了，从来没给小叔叔添过麻烦......
小叔叔也最喜欢虎头了，往后肯定去京城看虎头。对了，小叔叔会写信寄相片给虎头，虎头可不能不回信啊......”
“虎头回、回信，拉、拉勾......”虎头肩膀一颤一颤，伸出了小拇指。
一大一小两根指头紧紧勾在了一起。
顾正阳静静望着眼前一幕，心底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压下心头淡淡的怅然，开口提醒：“走吧，时间快到了。”
一行人转身走进一楼候车大厅，刚好乘坐的班次开始检票。
王思明见顾正阳双手被占满了，急忙从挎包里取出一个蛇皮袋丢过去，“把东西都归拢进袋子里，这样好拿。”
顾正阳接过袋子赶紧倒腾，嘴里嘟嘟囔囔：“不早点拿出来。”
王思明凑过去，借着身形遮挡，又把一沓粮票塞进顾正阳手里，低声说：“明天多备点吃食带上，别在路上饿着虎头。”
顾正阳一怔，连忙将粮票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他手头上确实没几张粮票了，这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大厅里的广播喇叭沙沙作响，播报着各个列车的检票、进站通知。
人声嘈杂，检票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眼看就快排到顾正阳了，他转头看向还赖在王思明怀里不肯撒手的虎头，伸出了手，“虎头，该走了！”
虎头眼睛哭得通红，最终还是不舍地松开了攥着王思明衣襟的手，“嗯，虎头懂事。”
他是小男子汉，要说话算话。
王思明擦了擦虎头脸上的泪痕，轻轻将小家伙递到顾正阳怀里。
顾正阳抱紧虎头，突然想到什么，皱眉朝王思明低声道：“你们村那个王大根，往后你多提防点。
这人暗地里写了好几封不实举报信，都被我给压下了。”
王思明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顾正阳检了票，一手拎着蛇皮袋，一手抱着虎头往站台走。
小家伙扭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手枪，泪眼牢牢盯着王思明，大声叮嘱：
“小叔叔，别忘了给虎头写信！一定要来看虎头哦！”
“忘不了！”王思明应声，挥了挥手。
王思明目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随着人群渐渐走远，直到拐过拐角，彻底看不见踪影。
站台上传来火车悠长的鸣笛声。
他心里清楚，虎头跟顾正阳已经登上了列车。
下一次的相逢，只能是在京城了。
王思明微微垂眸，慢慢平复着心里翻涌的酸涩，好一会儿，才迈步走出火车站。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彻底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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