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必正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深谙一处世之道——人与人来往,定是双方都有利可图,方为长久之策。
而国与国之间,亦是如此。
要说倭国不过弹丸之地,而大周疆域辽阔,称得上地大物博,既如此,大周又为何愿与倭国往来互通?
究其根本,就是倭国对大周还有用,大周有利可图。
何利之有?
一是共同维稳东海,均摊海匪压力,减少海防军费。
二是震慑周边小国,稳定大周大国地位,巩固朝贡秩序。
三嘛......则是不可否认的,某些倭人短小精干,脑子也较为好使,偶尔能想出些利民之策,“献”给大周后,依旧适用。
而倭使此次贸然入大周境的由头,便是这第三“利”。
“陛下明鉴!”郭必正掀袍跪下,“今岁北寒南下,东海沿岸较往年更冻,登州、莱州一线近海浅滩,出现了常年未见的冻蚀溃堤!此事......想必户部那边,应当是递了奏折......”
“冻蚀溃堤?”天子眉眼微垂。
此事还真叫郭必正给说对了。
先前季本昌觐见,的确提了一嘴,说东海沿岸盐田有塌陷的迹象,朝廷若不尽快干预,来年开春,东海沿岸盐田将折损不少,轻则伤财,重则劳民。
但......
“盐堤如何,乃边境督抚与户部该处置之事。”天子眸光缩在郭必正眉心,“与倭使有何关系?”
郭必正似是早就料到天子有此一问,不过顿了片刻,便答:“陛下所言极是,盐堤修护,本是户部、沿海督抚权责。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拧:“可今岁沿海之冻,非寻常冰封,其要害不在堤身,而在滩基。”
说着,他缓缓转头,满脸愁容地看向窗柩。
沈筝透过屏风小孔,将他的做作尽收眼底:“东海浅滩日夜冻融交替,滩下泥沙空了松、松了空......待到开春,浅滩表面看似完好,可内里,怕是早已一塌糊涂......”
天子沉吟片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如此下来,那边的三十余处盐滩,岂不是会连片坍塌?”
郭必正点头称是。
“啪——”天子大手拍桌,震怒:“好他个季本昌,如此严重之事,竟敢瞒报!”
瞧着天子眼底的怒火,郭必正心底暗喜。
他来的真是时候,不仅摘清了礼部的错处,还给季本昌上了眼药!
“陛下息怒!”
他赶忙替季本昌陈情:“年关将至,户部诸事繁杂!季大人腿脚不便,又要统筹天下钱粮、仓廪盘点,想来......并非刻意瞒报,只是不想陛下心忧罢了......”
屏风后,余九思无声嗤笑。
笑过不够,他还凑到沈筝耳旁,用气声道:“这老东西真不要脸,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踩季尚书一脚。”
沈筝对此话表示认同,同时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余九思摸了摸鼻子,站直身子,继续听殿内君臣对话。
“陛下,好在此间户部并未酿成大错!”郭必正道。
余九思又歪向沈筝,推测:“估计要把倭贼抬出来......”
沈筝眉头一皱。
余九思讪讪闭嘴。
“陛下,我大周幅员辽阔,农耕、冶铁、筑堤诸法冠绝天下,但中原无常年冻海,匠人未深耕此道,故冬日寒滩固基......并非我朝所长。”郭必正神色诚挚无比。
天子微微一颔首,示意他接着说。
他道:“但倭国孤悬东海,国境内寒滩浅湾不知凡几,世代与冻海相争,故他们有一套从不外传的护滩之法......此法只可在隆冬使用,一旦开春冻土消融,盐田溃堤,便再无计可施。”
屏风后,沈筝眸光一凝。
郭必正铺垫已久的“利他之法”终于来了。
接下来他的话,跟沈筝心中所想的丝毫不差——
“倭使无心僭越犯上。”
“可一旦东海浅滩盐田溃堤,受连累的,不仅是两国互通根基,还有大周百姓与朝廷......”
“故他们才斗胆紧贴外海公水北上,只求献技于我朝,护住我朝万万百姓,保全两国长久之利啊陛下!”
“请陛下明鉴!”
“臣以为,陛下可惩其违制之罪,却不可因其之失,拒利民之策!”
一语一调的,不仅天子和沈筝,就连余九思都听懂了郭必正话里的意思。
倭使贸然入大周国境,朝廷可以罚他,但最好是让他功过相抵,表面上罚一下,意思意思算了。
毕竟人家是为了大周百姓与朝廷利益,才冒险前来。
若是罚狠了,大周不仅得不到护堤之法,还会寒了周边数个小国的心,被贴上个“不近人情”的恶名。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俗话说得好,一个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的时候,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这么说之后,能得到什么。
目的,藏在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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