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密,身后整齐急促的步子从廊道尽头传过来,踩过积雪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之甯没有回头,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廊外那片纷纷扬扬的雪,这场雪来得不是时候,把扬撒的血也一并掩埋了。
容允岺听从沉之甯的吩咐,早已经沿着廊道的另一侧快步离去。
他走了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时询的人便到了。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甲胄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目光在沉之甯身上停了一瞬。她站在廊下,穿着单薄,发髻散乱,脚边还扔着被扯掉的霞帔。
领头的甲士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语气不容置辩:“公主殿下,主上请您回主殿。今日是大婚之日,宾客还在等着,礼尚未成。”
沉之甯偏过头,看了一眼廊外那片还在落着的雪,又看了看脚边那团被揉皱了的红色霞帔。随后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那个甲士脸上,声音淡淡的,“如果我不回去呢?”
甲士又欠了欠身,语调和方才一模一样,“主上交代过,若公主不愿自己走,便由属下等护送。望公主莫让属下为难。”
他身后那十几名甲士无声地往前合拢了半步,已经封住了廊道两侧所有可能的退路。沉之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甲胄刀光围困的空间,又觉得这场雪落得真是时候,把一切都盖了一层白,瞧不见底下的恶。
“走吧。”
催雨弯腰从栏杆上拿起那顶金冠,沉之甯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沉之甯被带回到主殿的时候,满殿的混乱已经被收拾过了。被扯落在地的红绸被重新挂了起来,虽然有些歪斜,颜色也不如先前鲜亮。
宾客们被重新安置回两侧的席位上,人人面色各异。可无论心里在翻涌什么,当他们看见沉之甯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走得不快不慢,端庄有礼,金冠被她随意拿在手里。
她走到殿中站定时,面容是平静的。
两侧朝臣看见她进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刚刚在新婚之日被软禁回来的公主。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质问,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被无形的线牵住了,身不由己地坐在这座喜庆得有些虚假的大殿里,等着一场尚未落定的戏的下一幕。
时询坐在原本该属于皇帝的高位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方才那件被血溅过的红袍,而是一身墨色的常服,衣料妥帖,仪容整洁,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看见沉之甯走到殿中,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上的笑容妥帖温和,“汝容你受惊了。方才殿外出了些乱子,我已命人平息了,没有伤到你便好。”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肩上那一片未化的雪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没有等她回答,时询已经侧过头朝殿侧的侍者抬了一下手:“拿一件厚实的披风来。”
侍者应声而去,很快便捧着一件墨色锦面的厚披风快步走了回来。时询接过来,亲自抖开,走到沉之甯身后,极轻极妥帖地披在了她肩上。
那件披风的领口是柔软的狐毛,贴在她颈侧的时候暖得有些不真实。时询的手在帮她拢好系带时短暂地停了一下,刻意放慢了动作,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体贴与周到。
拢好披风之后,他又朝另一侧的侍从抬了抬手,侍从明白他的意思,很快搬来一把铺了软垫的宽椅,放在殿中偏侧的位置。
时询退开半步,朝沉之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面上仍是那副温文的笑意:“汝容站了许久,先坐下歇歇吧。今日之事,说来话长,不急于一时。”
沉之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左手支着下巴,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宫中闲坐。她坐定之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时询身上,“时询,我问你,为何今日要反?”
她说着,把手里那顶金冠随手搁在最近的一张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金冠上面的金珠还在轻轻摆动,映着灵烛的光一闪一闪的。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一片哗然,这还是那个怯弱胆小的汝容小公主吗?她支着下巴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向时询时那目光…每一处都和人们记忆里的那个公主对不上。
追随着时询的赵侍郎连忙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拱手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哈哈笑着打着圆场,“公主殿下可要慎言啊!这天下本就是时家同沉家一齐打下,如今沉家治理无方…”
“所以这个位置由时家来坐,有何不可?”赵侍郎话还未说完,便被身旁的时询抢过。
沉之甯轻笑一声,脸上是难得的嘲讽,“沉家治理无方,说得倒是挺好。”
她说着,目光从时询身上慢慢移开,落在那位方才打圆场的赵侍郎脸上,语气依然不疾不徐,“只是,赵侍郎张口一句话就给皇家定罪了?这罪名定得未免也太轻易了些。若本殿说,当年时家勾结北疆意图谋反,赵侍郎觉得,这是真是假呢?”
赵侍郎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句“你、你怎会——”差点脱口而出,又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攥紧了袖口,目光躲闪地移开了,不敢再与沉之甯对视。
“够了,汝容!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胡言乱语。”
台上的时询终于沉下了脸,那副温文妥帖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不住的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当年之事,若不是沉绪何慕莲从中作梗,我爹娘怎么会死!你父皇母后当年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说到“沉绪何慕莲”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刻骨的恨意是淬了毒的。整个大殿在那一瞬间安静得近乎窒息,直呼帝后名讳,这在西燕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可没有人出声制止,没有人站起来呵斥,所有人都像是被冻在了原地,目光在时询和沉之甯之间来回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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