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动声、书本合上的闷响、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的说笑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混成一片热闹的潮水。
柯梦楠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
他穿过走廊，朝东边的窗口走去。那里人少，光线暗，可以看到整片天空。
月色很好。
下弦月，弯弯的一抹挂在天边，像被谁用银粉轻轻描了一笔。周围没有星星，只有它孤零零地悬着，清冷又安静。
他不由得笑了。
那弯月亮的弧度，让他想起某个人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样子。
那种淡淡的、不经意间弯一下的笑，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消失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上次运动会，她站在领奖台上，阳光打在她脸上，他没有上前，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再上次，是物理竞赛的考场外，她低头走路，他从旁边经过，她没看见他。
他想着，目光落在天边那抹弯月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刚走出教室后门的林潇遥，正抬脚朝柯梦楠走去，却冷不丁听到右边有说话的声音。
“去吧去吧，他今天心情不错。”
是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潇遥循声看了过去。
后门外的走廊边，楼梯口的暗影里，站着两个女生。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光线很暗，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辨出一个齐耳短发，一个扎着高马尾。
谁今天心情不错？他吗？
林逍遥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今天心情没有不好，也没有特别好，一般般而已。
“可是我还有一点担心……”另一个女生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犹豫，“要不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短发的那个拉住了她，语气急切，“还有不到两个星期他们就要放假了，就要离开了。如果你今天不去，你不会后悔吗？”
林潇遥站在后门边的光影里，朝右边那两个人看了一眼。
这两个女生是来搭讪的？
他这么明显地站在这边，视线直直地看过去，她们居然看不见？莫非近视？
林潇遥不由得摇了摇头，抬脚朝窗边的柯梦楠走去。
管她们是不是来搭讪的，他是那么容易被人搭讪的人吗？
还没走到柯梦楠身边，一个身影忽然间从旁边窜了过来。林潇遥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谁这么冒失？
“你好，柯梦楠。”那个身影站定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这是我写给你的信，请你务必收下。”
林潇遥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女生要搭讪的……居然是阿楠？！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
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柯梦楠面前，手里攥着一个淡粉色的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慢慢清晰，左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柯梦楠在干嘛？居然没反应？
“你好，这是我写给你的信，请你务必收下。”那女生又往前走了半步，将信递到了柯梦楠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坚定了几分。
林潇遥站在后面，不由得撇了撇嘴。
阿楠是故意的吗？还是在思考人生？没听到？
柯梦楠的眼角余光朝右边的女生扫了一下，又收回去，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
信？
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大胆了吗？
敢在晚自习明目张胆地来给他送信？
他有那么平易近人吗？居然惹得小女生来给他送信？
这些信要送，不是应该送给郑毅凡吗？！再不济，送给林潇遥也可以。
怎么会送给他呢？
他又不认识这个女生。
陌生女生来送的信，他为什么要收？
绝对不可能！
柯梦楠面不改色地从左边转身，绕过两米外的林潇遥，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散心的，不是出来收信的。既然无法安静散心，那他还是回教室吧。
林潇遥瞪大了双眼，目送着柯梦楠走进教室，又不由得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女生。
那女生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信还没有收回去，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就走了？怎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没有收信……”另一个短发的女生从暗处走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怎么没有收呢？他怎么回教室了呢？”
她不由得跺了跺脚。
冷不丁地，她看到了站在后门边的林潇遥。
短发女生眼睛一亮，刚朝林潇遥走了一步，却被那个高马尾的女生一把拉住了。
“走吧，我们回去吧。”高马尾女生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压抑着什么。
“怎么这样就放弃了呢？这不太像你的性格啊。”短发女生不甘心地挣扎了几下，又朝林潇遥所在的方向看过来，“我们找人帮他送进去，好不好？”
“不用了。”高马尾的女生哑着嗓子说，声音很轻很轻，“我说了三次，他都没有收。就算是找人送进去，他也不会看的。算了，我们走吧。”
她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子有些踉跄。
短发女生在身后跺了跺脚：“你……唉，真是的！”
她回头又朝林潇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跟着跑了过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了。
林潇遥眨了眨眼睛，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两个背影，一时间有些感慨，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总不至于说“我来帮你们送信”吧？
他不能替阿楠做这个主，更何况阿楠从来不收任何人的信，他和那两个女生又不认识，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林潇遥撇撇嘴，走到窗前，朝窗外看了过去。
月朗星疏。
天边那弯下弦月还在，孤零零地挂着，清辉洒了一地。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要是没有人打扰，这样静静地看着夜色，也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只可惜被打扰了。
林潇遥不由得咂了咂嘴，转身想回教室。
一扭头，冷不丁看到左边有人正朝自己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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