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的?”张秀芬撇撇嘴,“她累啥?家里有啥活?地里的活儿有我爸,家里的活儿有你,她能累着?”
周芸没接话。
张秀芬又说:“嫂子,我跟你说,你该说就说她,别惯着。我妈这人,就是不能惯。”
周芸笑了笑,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下午,张建国去镇上办事,周芸一个人在家。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脑子里却想着这些年的日子。
刚嫁过来那年冬天,她有一回起晚了。头天晚上来了例假,肚子疼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早上实在起不来,就多躺了一会儿。
等她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把饭做好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没人说什么,可谁都不怎么说话。她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那天她睡着的时候,婆婆一个人做的饭,小姑子回来一看,当场就急了。
“妈!你怎么又做饭!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做吗?”
“你嫂子不舒服,让她多睡会儿。”
“她不舒服?她哪儿不舒服?我看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好得很嘛!”
那话是张秀芬对着婆婆说的,可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周芸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火辣辣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晚起过。
可奇怪的是,婆婆有时候起得晚,小姑子就说“妈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小姑子有时候起得晚,说是上夜班熬的。张建国起得晚,那是加班加点困的。
只有她,只要起晚了,就是好吃懒做。
周芸纳着鞋底,针扎进布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阳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可心里头总有个地方是凉的。
晚饭后,张建国去隔壁串门了,周芸一个人收拾灶房。婆婆突然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芸啊,喝点这个。”
周芸愣了一下:“妈,这……”
婆婆把碗塞到她手里,低着头,像是不敢看她:“那个……你这几天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我看你昨晚上翻来覆去的……”
周芸心里一热,眼眶就红了。
婆婆还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周芸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
“我知道,我都知道。”婆婆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秀芬那丫头嘴不好,可心不坏。老头子那人你也知道,一辈子不会说句软和话。建国呢,就是个闷葫芦,啥事都往肚子里咽。”
婆婆叹了口气:“其实啊,没娶你之前,这家里也是这样。谁做饭都能吵一架,谁起晚了都有话说。可那时候,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周芸捧着红糖水,听婆婆继续说。
“你一来,倒好了。秀芬开始心疼我了,老头子也知道体谅人了,连建国都学会看他妈的脸色了。”婆婆苦笑了一下,“你说这是为啥?”
周芸不知道。
婆婆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感激:“因为你,他们才想起来,这家得有个样子。你是外人,他们得护着我,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可护着护着,就真知道心疼了。”
周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红糖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芸啊,”婆婆握住她的手,“以后你想睡就睡,谁爱说啥说啥。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堂屋里,张老头在看电视,张秀芬在剥花生,张建国从隔壁串门回来,带了一把瓜子。
“嫂子呢?”他问。
“灶房呢。”张秀芬头也不抬。
张建国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看见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他没过去,就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
灶房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可那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灶膛里的火,暖洋洋的。
张建国转身回到堂屋,在爹旁边坐下。
“爸,明天我去镇上,买点肉回来。”
张老头看了他一眼:“买肉干啥?”
“改善改善伙食。”张建国剥了颗瓜子,“嫂子做饭好吃,得多做点好的。”
张秀芬抬起头,看了她哥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没人注意。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锅碗的声响。
后来张秀芬去了灶房,说是帮嫂子收拾。张老头关了电视,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婆婆出来倒水,看见老头子站在枣树下发呆。
“站那儿干啥?不冷啊?”
张老头回过头,看着她,忽然说:“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今儿这是咋了?都学会说人话了?”
张老头没理她,背着手进屋去了。
婆婆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的灯光,听着里面两个女人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
腊月里的风还是硬的,可院子里有灯,灶房里有火,堂屋里有人。
这就够了。
周芸后来想,婆婆说的对。没娶媳妇前,这家人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媳妇一进门,倒空前团结了。一个护着一个,儿子懂妈的不容易了,姑子也心疼妈了,连公公都觉得婆婆金贵了。
可她想,也许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日子过着过着,人就懂了。懂了别人,也懂了自个儿。
就像锅里的白菜炖粉条,炖得久了,才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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