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京城宣武门内，南街的黄昏，是酒香与暮色混在一处的。
小街不宽，青石板被往来的车马磨得发亮，两边酒楼茶肆的幌子挂得密密匝匝。
这条小街，扎堆都是四川馆子，风一吹，便见“川”“蜀”字样翻飞。
潼川会馆的青砖墙下，几个脚夫正卸着酒坛。
龙绵会馆门前的石狮子肩上，落了一只麻雀，歪头啄理羽毛，浑然不怕人。
小胖子韩王从马车下来，贾环、朱康几人已经提前下马，在旁边护着。
朱康道：“少爷，这地方倒比东城热闹。别瞧巷子窄，里头有几家四川的馆子，味道着实不错。”
小胖子韩王穿便服在街上闲逛时，下属会称其少爷，或者六爷。
“好，那我们今日要好好品尝品尝，师弟你来过这里吗？”
贾环穿一件月白直裰，眉眼清隽，闻言：“少爷，属下没来过，不过，老康说好，那必定是不错的。”
龙绵会馆的灯笼一串串亮着，像一条暖色的河，流过这条古老而热闹的小街。
会馆门前的店小二，见着小胖子几人锦衣华服，虽不知是哪位贵人，但看气派便知怠慢不得，一路躬着腰将他们引上楼去。
雅间在二楼回廊尽头，窗子临街，能望见对面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将将点起，在暮色里晕出暖融融的光。
“几位爷，这是咱们这儿比较大的一间雅间。”小二麻利地擦着桌子。
小胖子韩王几人还没坐下来，门外响起叩门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几位公子，隔壁的老爷说了，请几位公子过去叙话。”
小胖子韩王、贾环、朱康、章童、马盛光、黄大江浑身一震，这声音很像是宫里大总管戴权的。
门打开，正是戴权站在外面，笑容满面的望着他们。
小胖子韩王苦笑着道：“戴……戴……隔壁是哪位？”
还能是谁？
戴权忍不住笑了，道：“小少爷，隔壁是老爷。”
这么巧？
韩王府的人，出来找地方喝个酒，都能遇到皇上？
推开隔壁雅间的门，韩王先闻见一股极淡的沉水香，再抬眼。
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上首一位穿石青色暗纹便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浮沫，正是皇上。
左手坐着个约莫四十出头儒雅文人，三缕长须，目光温和却透着沉静，李青秋。
一位身量挺拔，穿玄色箭袖，抱臂靠在窗边是禁军统领左镇。
左边是雁七，微笑的望着韩王几人。
“父……父亲……，您也来了，真巧啊。”
“嗯，是巧，我一年才出门一两次，竟然也能遇到你。”皇帝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胖子韩王他扭头看贾环，见贾环垂手立在门边。
“进来坐吧，还傻愣在干什么？”皇上抬抬下巴，指着下首一张空椅。
“贾家小子，别站在外面了，你也进来坐吧。”
小胖子韩王嬉皮笑脸过去坐下，贾环选了最靠近外面的位置坐下。
“你们也坐下来吧。”
左镇坐在小胖子韩王下首。
戴权、应冷有些犹豫，也学贾环在靠近外面的位置坐下。
一桌人，皇帝左右两边是李青秋、小胖子韩王，小胖子韩王旁边是左镇。
对面靠近门口的那边是贾环、戴权、应冷。
皇上转向小胖子韩王，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小六子，今日怎么也跑到这儿来了？？你们还有多少日休沐？”
小胖子掰着手指头算数，老实答道：“儿臣听说龙绵会馆的豆瓣鱼做得好，便来尝尝，我们还有多少日休沐？师弟，我们还有多少日？”
“回殿下，还有六日休沐。”
“哼，小六子，你是为了豆瓣鱼来的？”
小胖子韩王不敢再瞒，马上老实交代道：“父皇，儿臣听说四川川剧名旦，初到京城，从今晚上开始，会在几家川籍会馆轮流出场献唱。”
皇上看着他那张圆脸，笑了一声，没揪着这点事不放，道：“豆瓣鱼？朕倒也有日子没吃了。”
“叫店家上菜吧，再加一道豆瓣鱼、加一道麻婆豆腐、一道夫妻肺片，有什么拿手菜全都上一遍，酒也换一坛二十年陈的剑南春。”
窗外，宣南的夜彻底落了下来。
菜上得不慢，众人低头用餐，皇帝不时与李青秋谈今年要修的河道还有边境重镇的军需，缺口还很大，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很多。
差不多吃饱了，皇帝看着小胖子韩王,还有贾环，问道：“都吃饱了？”
小胖子韩王和贾环有种不祥的预感，面面相觑，两人傻乎乎点点头。
“既然吃饱了，你们俩就启程吧，今晚的川籍小旦献唱，下次回来再看吧。。”
“去哪里？”两人异口同声道。
“跟雁七去，到了就知道了。”
小胖子韩王一脸委屈的道：“父皇，我和师弟还有还几天休沐日呢？”
“回来再休，只要差事办的好，回京给你们俩再加十日休沐。”
“回京？”
这是要出城啊？
“放心吧，离京不远，你们与雁七去一趟通州。”
通州？
几十里，路程倒是真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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