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德玛西亚方阵中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少年叫特里斯坦,来自西部边境的一个农业小镇。他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他的母亲在他出发前把一枚禁魔石护身符塞进他的铠甲内衬,用针线缝死,防止他在战斗中遗失。护身符是圆形的,直径不到两指宽,一面刻着德玛西亚的太阳纹章,另一面刻着秩序诸神的古老铭文。母亲对他说:“戴着它,规则会保护你。”他不知道规则会不会保护他,但他相信母亲。所以他握紧长矛,指甲嵌进木柄,指节泛白。
她看见了诺克萨斯大军中那个刚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女孩。女孩叫索菲娅,来自东部的山地部落。她昨天还在放羊,今天就被征召入伍。她的父亲把一把祖传的弯刀塞进她手里,弯刀的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刀刃上有十几处缺口。父亲对她说:“混沌会保佑你,因为你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她不知道混沌会不会保佑她,但她相信父亲。所以她骑在野猪背上,弯刀举过头顶,牙齿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不让自己发抖。
索拉卡看着特里斯坦,看着索菲娅,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年轻的、盲目的、对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一无所知的纯净。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会降临,还会站在两军之间,还会张开双臂用星辰之力将他们隔开。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秩序与混沌就能和解,战争就会停止,世界就不会毁灭。她会在两军之间站上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让双方绕过她进攻对方的阵地。但总有第一次,总有一个士兵会绕过她,总有一支箭会射穿她的防线,总有一滴血会溅到她脸上。那滴血不是她的,是某个被她来不及保护的凡人的。那滴血溅在她脸上的瞬间,她会想起瑞文和亚索的剑刃,想起秩序与混沌的永恒对抗,想起自己从创世之初就在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让两股本质对立的意志握手言和。
她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来确认这个错误。又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来接受这个错误。现在,她已经不确认了,也不接受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失去了所有观众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中,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早已失去意义的动作——编织星辰的轨道,平衡宇宙的秩序与混沌。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做什么。
她闭上了眼睛。
宇宙的星辰在她合眼的瞬间全部暗淡了一下。不是熄灭,而是那种当母亲闭上眼睛时,孩子感受到的、一瞬间的、被遗弃的恐慌。诺克萨斯的士兵们在那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德玛西亚的士兵们也感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天空没有变化,太阳还在,云还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从创世之初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的、来自宇宙正中央的、属于索拉卡的目光——消失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索拉卡的存在。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然后星辰重新亮起。它们不能熄灭,就像孩子不能永远依赖母亲。那些星光落下来,穿过云层,穿过大气,穿过战场上弥漫的尘土和血腥味,落在每一个士兵的肩头。德莱厄斯的战斧在星光的照射下,斧刃上的缺口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缺口都是一段历史,一次战斗,一个敌人。德莱厄斯没有修复它们,因为他需要记住。记住每一个倒在他斧下的对手,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面孔,记住他们临死前说的话。那些记忆像一堵墙,把他和“遗忘”隔开。他不想成为盖伦——一个活在完美幻觉中的、不敢面对瑕疵的人。
盖伦的巨剑在星光下反射出更加刺目的金光。剑身上的铭文在星光的照射下自行发光,金色的光束从剑刃的边缘溢出,在空气中画出越来越复杂的几何图案。那些图案不是装饰,而是秩序诸神留下的数学真理——每一个角度,每一条边长,每一次相交,都精确到小数点后无限位。盖伦没有看那些图案,因为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把剑是完美的,就像他知道德玛西亚的法律是完美的,就像他知道自己的统治是完美的。完美不需要被验证,只需要被信仰。一旦验证,就有可能发现不完美。一旦发现不完美,信仰就会崩塌。所以他不看。
在东西两座城墙之间,在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平原上,有风吹过。风是混沌的遗产,它没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固定的速度,没有固定的温度。它从东方吹来,带着诺克萨斯人的战吼——那些战吼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千百个声音的混合,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像狼嚎,有的像婴儿哭。它从西方吹来,带着德玛西亚人的战歌——那些战歌也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千百个声音的齐唱,每个音节都准确,每个节奏都统一,像一台巨大的人声机器在运转。
两股风在平原中央相遇。不是平缓地融合,而是猛烈地碰撞,像两只看不见的拳头在对轰。风在碰撞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啸叫声刺得士兵们的耳膜生疼。他们下意识地把头盔往下拉,用护耳挡住风。但风会绕过护耳,从缝隙中钻进去,在他们的耳道里盘旋,像一条冰冷的、滑腻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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