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飘了起来,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脚底离地三寸,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形半透明,轻飘飘的,像是魂魄被从躯壳里抽了出来。
再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间沾了血的灶房不见了,李鑫的尸身、翻倒的茶盏、地上摔碎的瓷片——全都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土墙,泥地,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半黑,光晕昏黄而温暖。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连锅沿都没有半点儿油渍;一张旧木桌摆在窗下,桌面虽旧,却被擦得露出木纹的光泽;桌角搁着一摞书,书脊被翻得卷了边,纸页泛着旧旧的黄,却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本折角,没有一本卷边。
青璃飘在屋子的角落里,心头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扶光上神这是要她看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屋子的主人。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就着那盏油灯读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旧了,却干干净净,浆洗得挺括。
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影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眉目清秀,神情专注,那副读书的模样不像是在装点门面,倒像是当真从书页里舀着什么活命的米粮,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认认真真,心无旁骛。
青璃现在对书生是有些看不上的。
她在凡间待了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读书人的嘴脸——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蝇营狗苟;嘴上说着“淡泊名利”,暗地里比谁都热衷攀附权贵;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连看自家父母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她以为天下的读书人大抵都是这样了,可眼前这个叫傅怀的年轻人……似乎不太一样。
他读书读到一半,忽然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然后走到灶台边,熟稔地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温着的粥,又弯腰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
那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头一回做。
青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人怕不是把灶台当书案用了?
她飘近了些,这才看清屋里的更多细节。
墙角的木架上搁着一只旧药罐,药渣还没来得及倒;桌角的针线篓里放着几块打了补丁的旧布,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花了工夫一针一线慢慢缝的;床头叠着一件半新的棉袍,叠得四四方方,像是准备送出去的。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走得很慢,左腿似乎不大灵便。
书生听见响动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搀住母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椅上坐下,又从灶上端了那碗温好的粥来,蹲在老人膝前,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她。
“娘,今日腿还疼么?药我煎好了,放凉了些,等会儿喝完粥便喝药。”
老妇人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苍老却温和:“娘不碍事,你莫要操心这些,专心读你的书,你妹妹已经去洗衣裳了,家里的事有她……”
书生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妹妹才多大,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那井水冰得人骨头疼,娘您也是,大夫说了您不能沾凉水,您偏不听,我都说了那些衣裳留着我晚上回来洗。”
他蹲在母亲膝前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间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那种“我已经很辛苦了你们还给我添麻烦”的委屈。
他说的每个字都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母亲腿脚不便,妹妹年纪尚小,他读书之外多做一些,是应当的。
老妇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眼角有些湿润,却笑着说:“你呀,心太软,往后做了官可怎么办?别人送你两筐鸡蛋你就记人家一辈子好,这性子……”
傅怀也笑了:“做了官也是人,也得有个人样。”
青璃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想起李鑫的母亲,那个剥豆子时连头都不抬、使唤她时眼皮都不动一下的老太太,嘴里说着“你是他媳妇,伺候他是应该的”,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可同样是母亲,同样是儿子——为什么有些人的家里,灶台是暖的,药是温的,连骂人都带着三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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